下五旗出身的和珅,打从出生起就注定了爱新觉罗家的奴才。要真论起家世,他绝对比不过阿桂、福康安这种上三旗的贵族,但弘历就是想从他嘴里求得一句肯定。
泰山祭祀后,和珅就一直把自己缩进壳,像软体动物,再也不会主动把触角伸出来。
弘历尝试过等待,端着架等和珅先行认输,可是等得越久,他的心就越慌,心下总是落不到实处。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愣,脑海浮现的是与和珅的过往,上一辈的经历就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在记忆越发地模糊。
他能够清晰记得的,就是和珅永远不服输的眼神。也许连和珅自己都不知道,他对一切新奇的事物和挑战,都会露出跃跃欲试的眼神,让弘历一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莫名悸动。
他记得青年在露出破绽时的窘迫,明明心下慌张,却要装作镇定自若的模样;他记得青年为他出主意时那种蔫坏儿的神情。每每在弘历疑心病要发作的时候,青年清澈的眼眸又会消弭他的怒意。
他开始举止失措,没有和珅在身边,在校场看不见他脸上自然流露出的崇拜神色,连射箭本身都变得无趣起来。对着纪晓岚的伶牙俐齿,也莫名地厌烦起来。
弘历无法纾解这种烦躁的感觉,终于在他将要坐不住的时候,折案发生了。弘历本想借着这个契机与和珅和解,无奈左等右等,和珅却始终没有来。
弘历终于熬不住,演了一出不请自来的戏码,不可一世的帝王都已经打定主意顺着和珅的性,然而和珅的一句质问,还是让他失了分寸和风度。
原来在不知不觉,和珅对他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大了。弘历无法忍受和珅竭尽全力地为钱沣求情,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站在了和珅的对立面。弘历可以容忍纪昀偶然就钱沣一案作些酸诗,说些含沙射影的话;也可以容忍海兰察的直言不讳;唯独忍受不了和珅从心底认为他是一个狭隘的君主。在听到和珅质问的一瞬间,弘历只觉得身处高位的优越感跌得粉碎。
他颤声道:“和珅......朕从来都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看朕的......”明明和珅摇着头,弘历却一个字的解释都听不进去。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又无法发泄出来。每次见到钱沣,弘历就会想起和珅的质问。一时间又有些恼羞成怒,禁不住换着法儿折腾钱沣。可是一旦冷静下来,他又害怕看到和珅“果然如此”的眼神。矛盾的心理将他折磨得无法入眠,不曾想一出门,就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和珅见弘历许久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禁不住偷着瞧他,视线却被弘历逮个正着:“朕很在意......你的想法。”大概是从未说过类似的话,弘历一句话说得有些艰难。
和珅笑了笑,这话如果放在当初,自己恐怕会心花怒放,可是而今听来,却有些唏嘘。他知道眼下不得不给弘历一个答案,于是柔声道:“在奴才心里......皇上是个明君。”
弘历专注地等待着下,却发现这就是全部。心头失落与遗憾混杂在一起,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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