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在想,历史会怎样来描述我们这个时代呢?”李书林不禁有些出神,“和嘉靖隆庆时相比,帝国本土的盐酒茶以及过往关税增加了数倍之多,连年征战则耗用钱粮物资以千万计。然而即便是水旱蝗灾肆虐之际,民间生息反倒每况愈好。五十衣帛,七十食肉,此乃数百年未有之盛世啊。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财富,似乎一夜之间从帝国的各个角落喷涌而出……”
“是么?”李家南听到这里,不由得苦笑道:“不错,这四年多来帝国发展的确神速,然而你不知道的是,旧大陆——至少在江南地区——的繁华富庶从来也就不亚于西洋。”
李书林笑了起来,“这不可能。张公居正任首相时西洋每年上缴国库银两千四百万,而旧大陆两京十三司的商业税包括往来市舶诸税也不过百万而已。大多数地方的课税司仅仅能够勉强完成定额,有的甚至连自身俸粮工食也难以维持。”
李家南阴恻地哼了一声,“这只不过是记在账簿上的数字罢了。黄河以北倒大抵如此,可要说到江南的情形,没有亲往你是无法想象的。从帝国本土销往新大陆的商品当,仅棉布和丝绸两项的价值就超过每年百万两白银。一艘五百料的普通商船往来南洋,每年的利润超过五千两白银。富商巨贾携金趸货,一次动用白银以百十万计。要是算上那些拥有敌国之资的盐商海商们,你会发现西洋的财富也不是那么难以想象。”
“我还是不敢相信……”李书林有些疑惑地问,“旧帝国向来奉行重农抑商政策,江南怎还会有如此境况?”
“这说明你对旧帝国的官员们还缺乏足够的认识,仁义道德几个字,从来都是镶金嵌银的啊。”李家南就着风灯点燃烟卷,狠狠吸了一大口。“算了,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回到关内,你可有的是机会跟他们打交道。当然,得等我们先把这里的事情了结了。”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般说道:“挖墙角的人固然可恨,却总是无可否认的同胞亲族。相较之下,我更讨厌那些没有敲门好习惯的野蛮人。非常讨厌。”
镇北将军转过身,手撑雕栏居高俯瞰。他突然皱起眉头,厌恶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一只掉进黄油罐里的老鼠。李书林顺着他的目光转眼看去,只见一名衙署杂役端着乌漆方盘,脚步匆匆将一卷公函呈上。
“建虏土蛮!”李家南鄙薄地哼了一声。
那杂役深弯下腰去,双手托起漆盘,以生涩的汉话低声答道:“我,明人。”
“是么?抬起头来。”
李书林在旁看来,但见那杂役年纪不过十七上下,皂色的衙署号服穿戴起来不甚合体,稍显稚嫩的眉目间止不住惊恐的神色。他略略有些不忍,轻声道:“家南,算了。”
李家南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表情:“摘掉帽。”
“我,明人!”小杂役瑟瑟发抖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已带上几丝哭腔。他动作僵硬,可还是顺从地揭下了头顶的纱帽。只见他头上用素色方巾扎成一个古怪的样式,前额新蓄的短发难绾成髻更显滑稽。李书林打量之下忍俊不禁,便微笑着开口问道:“你是哪部的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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