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济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着驿站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赵怀英继续背着双手,看着远方,长叹一声后,平静地说道:“圣州各府互不统属,争权夺利,面和心不和,哪家没有自己的小算盘?不管这次案件的真相到底如何,都免不了给人留下大司寇府借机打击别府的口实。”
赵怀英缓缓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怀雄与田青云虽然在各自门中不受重用,但毕竟也是大司马府与大司库府的弟子。双双殒命在此,流言蜚语,本身已让两府难堪。如果公开真相,只会促成两府合力为难我们,真是那样的局面,大司寇府的处境可就艰难了。”
赵怀英又叹了口气,道:“唉,我虽能将田青云击败,但击败之后呢?无非只有将他在此击毙或是擒获这两条路。他罪不至死,将他击毙,我良心上过不去。将他抓获,他虽然是主谋,但除了口供,我还能拿出什么?以他巧舌如簧的本事,到了圣州必然是要翻供。真到了那个时候,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也不管真相如何,大司寇府都会承受极大的压力。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给大司寇府戴上打击异己的帽子,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真要发展到那一步,大司寇府就会成为最终的输家!”
辛济明白赵怀英为什么那么着急结案,这些话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不过是证实原本猜测罢了,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可笑我一直班门弄斧。想想这几天我的所作所为,也真是滑稽可笑,一定让你觉得我就像个马戏团的小丑。”
赵怀英扭头看了看辛济,正色说道:“你没有错。你做的事情也一点都不好笑,我也从来没有觉得好笑。如果你没有努力去追查真相,我才真的会非常失望。”
日已高升。
赵怀英背着手看着远方,缓缓地道:“你最好仍是那个不能修行的辛济,不要想着出人头地,更不要妄想扬名天下。好好做人,低调行事,才是你保全自身的根本之道。”
辛济本已经准备离开了,听他突然说这些话,停下脚步,淡淡说道:“不管我以前做过什么,我此刻回想,我依然不后悔。我不是你想让我成为的那种好人,但我自认为也绝不是一个坏人,更不是一个野心家。我知道,自从你到了驿站,始终将我禁锢在身旁,并非是因为你认为我是个可用之人,而是早就知道我与贺雨婷暗中做的那一切。你比我想象中知道的还要多得多,这点我想起来就觉得可怕,但我依然觉得问心无愧。孔家在孟秋是个毒瘤,必须被铲除。我没有预料到远在靖州的司寇大人居然也在垂涎孟秋,更没有预料到远在西北的苍狼营居然会突然出现。我称得上是满盘皆输,作为贺雨婷集团最重要的人之一,事情败露,大司寇还能留我一名,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辛济见赵怀英不置可否,心知他已经安全了,松了口气。回头望了望驿站方向,叹道:“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只会相信半分。但我仍然想向你保证,过去的辛济不是个坏人,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辛济永远都是原来的辛济,绝不会改变。就如当初我加入贺雨婷时,向他承诺的那样,只要圣州没有特赦我,只要这个驿站在,那么我就会一直是这里的驿丞,孟秋永远不会有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的辛济。”
赵怀英见他说完,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孟秋已经不是你应该继续待得地方了,从今日起,你的流放生涯结束了。给你一天时间,将驿站里的事情处理干净之后,到县衙与我汇合,随我一同返回圣州。你那七个私生子,我已命致公先行带回圣州。他们将会以大司寇府弟子子嗣名义,进入府中学堂。”说完,头也不回,大步朝坟场外走去。
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看着赵怀英逐渐远去的背影,辛济心生感慨。
这里发生的一切,真相其实并不重要。
万长有,赵怀雄,田青云,都不是好人,也都不是坏人。
对权力无休止的欲望,才是唯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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