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回去。”宫无后冷笑一声,湛蓝的大海在他眼前波涛汹涌,他说:“叶小钗,你家住在哪里?”
宫无后很久以后想,叶小钗从未拒绝过什么,也从未同意过什么。
叶小钗住在一幢楼龄岌岌可危的居民楼,外墙老旧,爬满地锦,总共七层,没有电梯,他住在第六层。楼道终年潮湿阴暗,不见天光,百分之八十的居民罹患关节炎。房子不大,横竖不过六七十平,装修停留在八十年代初期:红木沙发,暗黄墙纸,拉门隔开厨房与餐厅,圆桌上还停留早晨没吃完的面条,坨成一团糊糊。客厅放着一台CRT电视,落满尘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男人面目英俊,眉眼冷淡,留着上个世纪时髦的发型。宫无后盯着照片半晌,问:“这是谁?”
“一个应该被遗忘的人。”叶小钗走到他身边,拿着一杯温水递给他。宫无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拉开餐椅坐下来。男人走进其中一间房,昏黄的灯亮起来,传来柜门的开合与棉被沉闷的拍打声。叶小钗探出半张脸,说:“你就睡这儿吧。”
宫无后又说了一声谢谢。他把搪瓷杯放在桌子上,肉体的剧痛与失败的疲惫倏然将他击溃在原地,腿骨仿佛变成塑料制品无法负荷,怎么也站不起来。他朝叶小钗抱歉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男人揽起他的腰,慢慢引领他走向属于他的卧室。他的身上散发着寂寞的味道。
推开门,古陵逝烟坐在床边,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烟。他眯着狭长的眼宛如一只精打细算的狐狸,目光打量着相互扶持的两个人,他开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薄刃,无形割肉,刀刀剜心:“无后,你又调皮了。我来接你回去了。”
恐惧如同海啸临岸,把他拍得粉身碎骨。宫无后如坠冰窟,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腹部呕出一滩浓稠的胃液,瘫倒在叶小钗的怀中。
其实我不叫宫无后——这个名字是他给的。我的名字叫别赋。
赋儿,赋儿。她恬静地微笑起来,笑声如同系在廊檐的琉璃风铃,彼此碰撞发出悦耳动听的清脆。她的手指在他俊美姣丽的五官上描摹,高耸的鼻梁是山脊,深邃的眼窝是沟渠,饱满的嘴唇是沃土。赋儿,你为什么不喜欢宫无后这个名字呢?
他仰躺在她的大腿上,柔软的脂肪承托起他倦鸟归巢般的安心,他的指尖在女人的肌肤上游移,父亲他命不好,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我被他收养了。
先生对您很上心。女人的手停留在他的下巴,缓缓抚摸,像在逗弄一只幼猫。
宫无后的心底腾升出一股无可救药的荒谬:或许在整座烟山眼中,他才是那个最不知好歹的人——男人为他提供了优渥生活环境,成就了他光鲜亮丽的外表。他冷笑一声,萤姐姐,我恨他,恨不得他去死。
女人的手指抵住了他的唇,她的声音带有安慰的魔力: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这种魔力竟使他的仇恨奇迹般地冷却下来,变得倦怠,变得迟钝,使他顺从地点了点头,翻身趴伏在女人的膝头。女人的心跳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沉稳有力地跃动,一下又一下,他发誓他会永远记住这种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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