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钗】好莱坞没有眼泪 (2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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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儿玩的吧?素还真皱眉,他在百度网页偶然看过这游戏的宣传片,高饱和的色块,欧美风格建模,角色长腿细腰翘臀,刀光剑影枪林弹雨构造一个未来城市,智械与人类爆发信任危机。他看两眼就关了,欧美式超级英雄故事不适合中国宝宝体质,他十八岁的想象由《倚天屠龙记》和《笑傲江湖》筑基,这辈子注定只能在快意恩仇的武林厮杀。三分春色耸耸肩,你不也是年轻人么?爱玩不玩,下了,拜拜。

        唐门女侠头像很快灰白下去,素还真看着空空荡荡的论剑场,只有奄奄一息的白衣道长还躺在地上。他把游戏退了,转过身,谈无欲边吃银耳羹边靠在卧室门口看他,大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他的声音飘忽不定:“玩游戏挺开心啊。”

        “还好。”素还真说,“有什么事?”

        “笑眉要和姓欧阳的结婚了,爸叫我回去。”谈无欲淡淡地道,骨节分明的手指掐着玻璃碗,素还真却发觉上面空空如也,那枚结婚时买的2.5克拉IDo钻戒不翼而飞。谈无欲用手撩了下头发,说:“反正他们不喜欢你,你也别去了;我很久没回家,过去住几个月。”

        素还真笑了一下,事实令人毛骨悚然,他竟感受到长久以来未曾造访的轻松。他说:“行啊,你高兴就好。”

        二〇一六年全球迎来前所未有的高温,蝉无精打采地趴在枝头呻吟,据说北极与南极冰川大面积融化导致海平面上升,五十年后日本岛将成为太平洋中一枚小小的礁石,那个尖顶就是曾经的富士山。素还真三十五年的人生里迸发了一颗意外的种子,这粒种子由谈无欲起始却并不由他终止。他坐在客厅看谈无欲把换洗衣物塞进Sansonite的20寸行李箱,对方身着Armani套装化着干净利落的烟熏妆,散发昂贵且冰冷的雪松香气,用力地向他人展示这十年婚姻的富裕与幸福。只有素还真知晓他身上的Lululemon绝非专柜商品,来自1688某个广东纺织大厂,吊牌商标一应俱全,上衣下装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五十块钱。素还真无数次想问有必要吗,然而自己似乎并没有任何立场去斥责消费主义如何侵蚀现代人的心灵——谈无欲本就属于消费主义,只是为了年轻时那点暧昧情愫头昏脑热,两人身份天差地别,说是“下嫁”也不为过。临走前他们如往常一般拥抱道别,谈无欲忽然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藏在Dior墨镜后的睫毛轻轻颤动:“回来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你就把这个签了吧。”

        素还真打开,一叠不薄不厚的A4纸,上面写着离婚协议书。他把文件塞回纸袋,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知道了。”

        谈无欲离开后他鬼使神差地从暴雪官网下载了守望先锋客户端,并花费198元购买了最基础的版本。北京时临八月,蝉仍在繁枝茂叶中奄奄一息,只是哀鸣不再中气十足,似乎是应和“秋老虎”的徘徊敷衍了事。初中生高中生自暑假初始便如火如荼投身网吧事业,以往最为风靡的英雄联盟被十二个五花八门的射击英雄替代,挂在青少年嘴边的“我于杀戮之中盛放,亦如黎明中的花朵”顺应历史潮流淘汰,不能激情流利喊出“龙神の剣を喰らえ”的人难以自称资深二次元。素还真操控英雄在靶场全试了一遍,兴致勃勃去匹配对战荣获惨败——机制还未彻底搞清楚,但不同于传统射击游戏,偏向MOBA的机制对素还真这种年纪上来准头下降的玩家极为友好。登录许久不用的QQ,三分春色欧美女星的头像闪了又闪——他认得那张妖冶艳丽的面孔,几年前大街小巷的音响都怒吼“P-P-P-P-P-PokerFace”——随即发来一句,白莲兄,好久不见,守望先锋买了没有?

        素还真在天涯明月刀的真武道长名曰“清香白莲”,战网建号自然延用,人获美称“白莲兄”,颇有江湖风骨。他这才想起三分春色也转游于此,回了一串游戏ID,附上二字:速来。

        三分春色真名疏楼龙宿,长居上海陆家嘴,家住汤臣一品,手握欧莱雅集团股权,浑身贴着“我是有钱人”的无形标签。年轻有为且吃穿不愁,龙总裁很快找到电子竞技这一爱好——上至电脑显卡配置键盘鼠标外设烧钱如流水,下至游戏内争相竞夺的天价皮肤花钱如山倒,满足他展示雄厚资产的虚荣心;其次电子竞技实力说话,再有钱也不能横着走,他恰好是个努力的有钱人,一手黑百合出神入化,开镜暴击率高达四十,小腰一摇屁股一扭收下对方三个人头。公屏充斥对他开挂的辱骂和质疑,疏楼龙宿轻蔑一笑不作辩解,旋即陶醉于自己不仅家缠万贯、甚至游戏里也难有敌手的完美形象中。

        素还真与疏楼龙宿双排数日,摸清这游戏几分门道,自觉在辅助位上颇有天赋,还算精通。两人择一良辰吉日,不用上班不必起早,奋战竞技比赛至昏天黑地,定级结算四千分出头,段位都是宗师,实力跻身一线。马上有OC战队守望先锋次级联赛负责人来联系,疏楼龙宿没有电竞梦想,素还真亦志不在此,两人宗师天梯赛打厌烦了就换小号从白银重新排位,被八方四路的玩家挂到NGA玩家论坛怒骂素质极低只会“炸鱼”。

        过了段时日,疏楼龙宿忽然拉了个人进队,此人名为“三尺秋水”,实力平平,段位处于黄金守门员,三人分数悬殊,无法组排天梯上分。原先快意潇洒的竞技比赛降级成平平淡淡的快速游戏,没有争分夺秒的紧张刺激,缺少阵容搭配的运筹帷幄,素还真顿觉索然无味。但疏楼龙宿说什么都不肯换小号带练,一改往日“炸鱼”的丑恶嘴脸,变得十分有竞技精神;即便三尺秋水的坦克位玩得惨不忍睹,时常带领三人走向被平推的结局,疏楼龙宿不气不恼,虚伪地夸赞“好友大有进步,原因不在你”后轻飘飘地将责任推给路人队友。素还真见此情形也不好说什么,这情理之间疏楼龙宿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摆明态度是个偏袒。他还没来得及找个理由从车队脱身,却发现自己被疏楼龙宿踢出小队,私信紧接一句:抱歉啊白莲兄,婚车,婚车。

        素还真哭笑不得,心道是自己没有眼力见,早该看出些许苗头,自觉退出。疏楼龙宿似乎对自己“见色忘义”的行径心存愧疚,叫来三个同分段熟人组了一晚六排车,意在为素还真介绍新的上分队友,这三人分别为:北芳秀、南修真、秋枫暮霞。北芳秀与南修真为大学同学,两人皆为坦克位专精,配合默契,“地推”“放狗”阵容如火纯青,于竞技比赛所向披靡;秋枫暮霞性格高冷,麦克风常常静音,但技术顶尖,极限操作不在话下。可北芳秀虽有实力傍身,性格着实高傲,常有不顾大局乘胜追击,结果被反打落败的局面,南修真与素还真劝阻数次仍不知悔改;秋枫暮霞状态稳定,却有一次失手开麦,素还真听见那头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音,埋怨道,我的大少爷,你怎么又没去上晚自习?老师都怪我头上了。随即便看见一行提示:秋枫暮霞退出了守望先锋。素还真恍然大悟,此人难怪天赋禀异,自己早已失去十六岁的矫健,但总有人正在十六岁。

        热热闹闹的秋季转瞬即逝,十二月降至,西伯利亚寒流席卷整座北京城,仿佛先前满大街的橙红都是躁动的幻觉,一夜之间蒙上灰白的色彩,尽显枯枝败叶。谈无欲时隔三月不情不愿地来电:对,是我。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笑眉这边出了点事,突然说不结婚了。素还真出于礼节询问缘由,谈无欲话锋一转,冷声道,你别打听这么多,有什么好打听的?遂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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