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钗】今天今天星闪闪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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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寒冷的长夜,他同叶小钗坐在炕上,凝视着在灶台上跳舞的水壶。他问,叶小钗,你去过北京吗?叶小钗摇了摇头。他能猜到他平凡又悲情的身世:出身贫穷农家,卖给地主做奴,后与小姐私奔,十五岁有了一个儿子。历史进程中轻飘飘的尘埃落下来,带走了他的爱人,带走了他的声音,带走了他意气风发的年少青春。提起北京,素还真总感到周身燃着一簇明火,照得他激动难当,照得他浑身颤动。他说,北京有好多汽车,叶小钗,你见过汽车么?四个轮子,跑起来像四只快马。北京有故宫,也是在这个时候,故宫蒙上一层白雪,茫茫一片真干净,朱墙伸出几朵腊梅,丹红艳艳。北京有个金太阳,他穿着中山装,往天安门一站,所有人都望着他……都敬仰他!他语速飞快如同呓语,沉溺于自己所描摹的极乐之地。叶小钗的脸时而朦胧时而清晰,他只是淡淡地笑,偶尔伸手卷一支土烟。他给他念唐诗宋词,念毕生所学,不管他是否听得懂。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曦,旧栖新陇两依依。他如一片乌云,像一座被伐得光秃的丑山试图遮蔽月亮的光华。他仿佛做着一截一截的梦,城乡倒影缠绕,有时候真实有时候虚幻。

        于是朝露降落,万物生长。他在监狱的日子里时常会想:在回回村的两千多个日夜得到了什么,他好像得到了一切又好像什么也没得到。他只能记清叶小钗那双漆黑的双眸,如夜晚里沉睡的太湖。下午两点半,狱卒准时到临。他们左手紧握红色封面五开本,右手放在后腰上,大声朗读:学习毛主席语录——第一条,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第二条,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第三条,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第四条,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他的眼前仍是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倒映出天上的银盘月影,倒映出孤鹰盘旋翱翔,倒映出他在二重林的芳心似火。

        又是一年秋收,硕果累累,麦香纷飞。他在家里与金少一包饺子,芥菜猪肉馅,韭花鸡蛋馅。金少一像一颗拔苗而长的秧稻,几乎与他同高,生长成一个别扭的少年。他说,少一,来背一下《采莲》。金少一没有理他,低下头将包好的饺子放在案台上。他们总是弥漫着这样僵硬的沉默,尽管金少一并不时常在家。素还真将粘在手上的面粉拍掉,起身道,我去喊你父亲回来吃饺子。

        他凭着依稀的记忆走进屋后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头顶白云蓝天,杆叶蒙住了他的视线,阻碍着他深入的脚步,叫他迷失在这片丰腴的旷野。他没有找到叶小钗的身影,是叶小钗找到了他。那只属于农民粗糙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掌纹清晰,老茧生硬。素还真一个踉跄,他们就一齐倒在趴伏土地上的玉米秆上了。他就笑,说,叶小钗,我和少一包了饺子。叶小钗支在他身上定定地看着他,他瘦高的鼻梁横着一道肉红色的疤。他伸出手去摸了摸,问,怎么搞的?他往上摸,摸到他的眼睑,托着一颗水墨色的玻璃球。叶小钗闭上眼,他看到他眼皮分虬的青色血管,他又闻到那一股混合着麦香的羊骚味。叶小钗在金少一十五岁之后没有养羊,他卖给城里的肉商,卖了一笔钱,金少一哭了很久。他吻住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然后他们就抱在一起做爱了。高杆翕动,枯叶欢歌。叶小钗的喘息掩埋在风沙中,他们紧紧拥抱,彼此溺水彼此浮木,阴茎像上了膛的火枪发烫。他感到理想与爱情媾和,从未如此接近,几近抓在手中。他把散落在身侧的玉米捡回箩筐,拉着叶小钗的手穿过玉米地,奔回土屋。推开门,金少一不知所踪,桌上的饺子无人问津。他们在土炕上翻覆,赤裸的两具身躯交叠在一起,弥留腥咸的爱情印记。蒙着白雾的窗外星月交织,洒落一地光辉。他头昏脑胀,靠在叶小钗的颈窝,感到叶小钗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缓慢地捋动。

        每当他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时,他总是在想:他这一生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呢?有过的,只有一件东西,就是那个秋收的夜晚。这就是他一生所拥有的全部东西,其余的不过是一场躁动的梦。*

        谈无欲是随浪潮奔涌而来的,一九六六年他穿着黑色的中山装到达回回村,手中捧着一本红色封面五开本。他说,师兄,好久不见。当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他时常向素还真表示对下乡的不屑与轻蔑,瘦削的下巴微微翘起。他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谈无欲说,你错过太多了,现在的北京早已不是以前的北京,主席鼓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破陋习除四旧。

        他目睹老庙发出一声叹息,兀自崩塌在原地,徒留一地破砖碎瓦,埋葬了他心底的一些东西。土地公的头颅被红小兵刷上油漆,丢在山脚,未干的液体顺着土地公的脖颈流了下来,像被斩首后汩汩难忘的鲜血。学校被迫停课,他拿红布给每个学生都做了一个方正的袖章。

        他怀抱着一身倦怠回到家,叶小钗蹲在灶台前扇火,蒸笼发出咕嘟咕嘟的惊叫,他掀开盖笼,里面整齐的码着一排白色馒头,用甜菜汁点了两颗眼睛,捏出竖长耳朵,做成兔子模样。叶小钗抬头看他,双眸明亮未染世尘,有时候他甚至嫉恨他这样无知的天真。他把他的脸往自己胯下压,让他跪在水泥地上为自己口交。他想让他听听自己痴妄破碎的哭声,可是他自己先哭出来了。眼泪滴在地上变成一湾小小的水洼,滴在他肩上变成沉重的山石。叶小钗的睫毛颤了颤,口腔盛满他的精液。他站起身来,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犹豫了一会儿,又将拇指伸到他眼角,缓缓地擦去了那些徘徊的泪。素还真看到他眼底的灯熄灭了。

        夜晚他躺在炕上,他和叶小钗的距离不过咫尺,却仿若天涯海角。他从棉被下覆上他的手,然而那只手毫无回应,过了半晌,那只手慢慢地抽开了。

        他和谈无欲站在山顶,他俯视山脚的村庄,炊烟袅袅,笼罩在日出前的冷雾中。他说,你知道么?六年前我来这里,以为自己能站在天安门广场。谈无欲冷笑了一声,将脚下的石子踢得很远,做什么美梦?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北京哪。他说,毛主席说“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拼死地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难道这些人是我们自己?我不明了,师弟,毛主席难道永恒地是对的么?既然作阶级斗争,为什么又要剥夺教育的权力?谈无欲背过身去,声音消散在寒风里,他说,我不想和你谈论这个。素还真说,你在北京,你有耳闻。谈无欲说,是,我带了一张纸。

        他把他的红本打开,里面夹杂着一张信纸,他展开那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中共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落款是三个潦草大字。他感到四肢酸软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下去。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的红本,问,还有人知道么?谈无欲说,你要把它带到哪去?你会坐牢的。素还真惨然一笑,说,这不关你的事。

        他不记得他是怎样拖着冰冷的身躯回到家里的,他将红本放在桌上,慢慢地爬上炕。他听见叶小钗平稳安定的呼吸声,好像荒野中匍匐着一只沉睡的狮兽,那么近又那么远。他拨开他额间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印上一个吻。

        翌日,当他被警卫用枪抵住后腰来到村口,他看见那张白纸静静地倚靠在村头的老树下,上面用红笔写着他的名字。他几乎要大笑起来了。村民围成一圈替他伸冤: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有人图谋不轨,素老师平日忙着教书育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警卫用铁棍把他们赶开,一脸正义凛然:你们这是被资本主义洗了脑!你们这是要替反动找借口!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看见叶小钗,他想象他掺白的发丝遮住他的脸颊,长风带来他身上的皂花清香,眼波荡漾着黯黑的波浪。他凝视他。素还真想:他会在那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等候着我——还像那个晚上那么年轻,还像那个晚上那样爱着我。*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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