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被发配到了西伯利亚,去追捕一头幻影猛犸。就算是传奇搭档也不可能靠两个人完成这项任务,队伍里还配有多名老手,其中与逢鸳最熟络的是个卷毛青年,别人叫他阿禅,“驯兽师”阿禅。
他们入驻了一座科考站,花了十来天追踪猛犸象的幻影。队伍氛围融洽,气候恶劣无法外出的日子里大伙聚在一起看《怪形》,聊彼此执行过的任务当然只聊可公开的部分,最后发现大把人都和能附身或变形的外星生命打过交道,它们现在已经不稀奇了。
确认幻影猛犸的踪迹后,阿禅搞定了它,无愧于他驯兽师的名头。大伙排队和猛犸象半透明的躯体合照,任务差点圆满完成,可一个灾难性的谬误在此时摧毁了一切。
组织之前只截获到一头幻影猛犸的情报,事实上这头野兽隶属于一个庞大的族群。当它要被带入人类社会时,它的族群倾巢而出来拯救它。它们虽然是冻土层上游荡的幽灵,带来的伤害却是实质性、毁灭性的,整支队伍被象群冲得分崩离析,大部分人被踩成了肉泥,两三个被贯穿在弯曲的象牙上。逢鸳既幸运又不幸,他和一小部分人逃出了屠杀现场,却在半路遇见雪崩,但雪崩还没赶上他,他又一脚踩空跌进了冰裂。
他刚摔下去就撞晕了,全靠强大的意志才带着剧痛的后脑和骨折的左臂醒过来。甫一睁眼,他听见黑暗中飘荡着一阵微弱的哭声,似乎有人跟他倒霉到一块去了。
“有人在哭……”他自言自语,以为是幻听。脑震荡会带来幻听吗?他不知道。但是有一只手触摸了他的脸,另一个人对他说:“先生,您醒了。”
“摩柯?”逢鸳拍开那只动来动去的手,“你怎么在这?还有别人吗?我听见有人在哭。”他想绝不会是摩柯在哭,他怀疑摩柯没有泪腺。
摩柯说这里只有他们俩,没人在哭。然而话音刚落,一阵痛苦的呻吟戳穿了这个谎言,这次逢鸳确信不是幻听,的确有第三个人待在冰窟里,而且他听出了是谁。
“阿禅!”他喊出名字,“是你吗,你还好吗?”
“我要死了,”阿禅神智不清地呼喊,“我要死了……”
阿禅只是在重伤下迷乱地呓语,但他说的没错,他们的补给物资都遗落在了刚才的混乱中,现在三人只是在冰窟里徒劳地等死。通讯设备仍然忠实地向组织回传着定位讯息,但搜救队只能来收尸了。
逢鸳因失血冷得打颤,又因炎症低烧不退。他不再与人交流,黑暗、恐惧、死寂俘虏了他的心灵,让其中只余绝望。他无法判断自己在那混沌的状态下度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一夜,或许有好几年。有那么一刻,他感到死神牵起了自己的手。然而握住他右手的是摩柯,摩柯伏在他身边,低声说:“您需要进食,补充营养。”
哪来的食物?逢鸳想劝摩柯别做无谓的幻想,可是喉管干裂得难以言语。他听见摩柯离开了自己身边,鬼祟地在古老的冰窟中潜行。不远处阿禅又发出了一串将死的呢喃,似乎摩柯正在作弄他,将他短暂地唤醒了。
电光火石间,逢鸳被先知附了体,超然地领悟到了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他激烈地挣扎起来,挥动仅存的右臂试图支撑起身体。
“不,”他拼尽全力怒吼,“不,不!摩柯!别碰他,别碰他!他还活着!”
阿禅的声音陡然拔高,留下了最后一声死亡的余音。那声音很快被厚重的冰壁吸收殆尽,他的生命亦然。
逢鸳流下眼泪。他想怒斥摩柯竟然在冰窟里扮演起残忍的屠夫,犯下这等恐怖的谋杀罪,又觉得所有事都是如此荒谬,也许所有的生命也只是在这个野蛮的地带回归了最原初的样貌,只有杀戮,只有暴行,只有不计代价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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