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从他指间掉下来,落在我的牛仔裤上,像一小撮谁的骨灰。
“所以现在,她只是把欠自己的,一点点补回来而已。一个假期,换两晚不用想电费、煤气费、家长会……很划算,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车子开进婚礼会场的停车场,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姐姐穿着白纱站在门口,笑得像电视里的牙膏广告。
叔叔在后面叫我:“喂。”
我回头。
“别恨她。”他说,“她早就把自己恨完了。剩下的那个空壳,只是偶尔想找个地方取取暖。”
我走进人群。香槟、笑声、鲜花、祝福,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我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酒精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出一股奇怪的、近乎快乐的空虚。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简讯,只有四个字:
冰箱里有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自动熄灭。黑漆漆的玻璃里映出我的脸,和母亲一模一样——同样的下垂眼角,同样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唇色。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姐姐走去。白纱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早就投降的旗。
母亲说得对。
放学后,我走进便利店应聘。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染成不自然的栗色,嘴唇上涂着玫红色的唇膏,边缘已干裂起皮。她问我能不能上夜班,我点点头,说能。她目光停在我校服下那瘦削的锁骨上,笑了笑,牙齿被烟熏得微微发黄。那笑里带着一丝疲惫的了然,我明白她的意思:又一个手头紧的男孩,总有一天会习惯在货架后多弯腰一会儿,让顾客的目光多停留片刻。
夜班从十点到早上六点。店里的冷气开得很大,冷意直渗进骨头,像是冬夜的霜气在关节间凝结。我的任务是补货、收银,还有给过期的便当贴上黄色的折扣标签。凌晨两三点,店里偶尔进来醉汉,他们的眼睛红肿而混浊,呼吸间弥漫着廉价烧酒和胃酸的酸涩味。他们目光会落在我制服领口敞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烘烘的视线像手指在空气中游移。我学会了把眼睛垂得很低,视线落在收银台上,看起来安静无害,却让喉结的轻微滚动刚好映入他们的眼底。收银台的灯是冷白的荧光,照得一切都泛着死灰色调,我数零钱时,手指在灯光下也白得透明,指甲缝里总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松节油味——那是下午社团活动沾上的,淡淡的油腻,混着烟草的余韵,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美术社在旧校舍的最顶层,楼梯的木板踩上去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潮湿,像雨后腐烂了的木头在低吟。推开门,松节油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浓烈得直冲鼻腔,呛得眼睛微微发涩。他坐在窗边,脸庞苍白而瘦削,睫毛长而密,指尖沾着钴蓝和赭石的颜料,正用画刀在画布上缓缓刮削。那刮的声音细碎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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