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恶劣的一次,蓝清梦把一把猫粮倒进了沈叙白的茶杯。茶水将那些颗粒泡得发胀,腥臊的气味却被杯盖暂时压住,沈叙白回来以后没有留意,端起杯子便喝了一口;又腥又咸的浑浊茶水刚入口,他便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等他脸色铁青地走出来时,杯底还沉着几块吸饱了水的猫粮,蓝清梦则坐在餐桌另一端,低着头摆弄手中的丝带,嘴角压着一丝近乎得意的笑。
沈叙白那一次真正动了怒,要求蓝星星立刻惩罚她,并重新考虑让她继续住在家里的决定。蓝星星却先担心妹妹是不是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让佣人检查她的手有没有被热水烫伤;等确认蓝清梦安然无恙,她才轻声责备几句,甚至没有没收她最喜欢的东西。沈叙白看着妻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明白,在蓝星星心里,妹妹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仍是那个替她承受了车祸撞击的孩子。
夫妻二人为此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沈叙白说蓝清梦已经十四岁,完全明白猫粮不能放进人的茶里,她所做的不是孩子气的玩笑,而是带着明确恶意的羞辱;蓝星星则反问,难道他真要把一个失去父母、双腿残疾的女孩赶出家门,才觉得自己的尊严得到了维护。她越是替妹妹辩解,沈叙白便越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成了必须不断退让的外人。
蓝星星并非看不见妹妹的恶意,只是她从来不敢真正惩罚蓝清梦。她替妹妹系紧假肢、抱她上下楼、在夜里为她按摩残存的腿部,每做一件事,都像是在偿还车祸中欠下的一点债;蓝清梦也早已摸清了这一点,知道姐姐的底线可以被自己一次次推后。她对沈叙白的敌意因此愈发有恃无恐,因为她确信无论夫妻二人争执得多么厉害,最后先低头的都不会是自己。
将蓝清梦送往外省寄宿学校的计划,便是在那次猫粮事件以后被正式提出来的。沈叙白认为,那所学校拥有完善的无障碍设施、康复师与特殊教育人员,能够让她学习独立生活,也能结束这个家庭长久以来的紧张;蓝星星虽然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却迟迟不肯签下最后的文件。她害怕妹妹离开以后无人照顾,更害怕蓝清梦会把这次安排理解成另一场遗弃。
蓝清梦对此却只有一个判断:沈叙白终于要把她赶走,而姐姐最终选择了丈夫。她不相信所谓更好的学校,也不相信那些关于独立与康复的解释,只觉得姐夫已经厌烦了她,正借一套体面的理由清除家中最碍眼的人。从那以后,她与沈叙白之间的冲突不再只是恶作剧,而逐渐带上了一种沉默的敌意,仿佛两个人都在等待对方先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Riviera出现了。
她与沈叙白家里的所有女人都不相同。蓝星星温柔、安静,习惯将自己的情绪藏在妥帖的家务与体谅之中;蓝清梦则尖锐、阴郁,像一根始终抵在他生活里的刺。Riviera却美得张扬明艳,连走进房间的方式都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主动,仿佛她从不担心自己的欲望会给别人造成压力,也从不认为女人应当等待男人先开口。
她并不掩饰自己对沈叙白的兴趣。拍摄间隙,她会走到摄影机后面看他取景,问他方才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沈叙白避而不答,她便笑着凑近一些,说导演若不肯告诉演员自己看见了什么,演员又怎么知道下一场该怎样演。她的玩笑总在最暧昧的地方停下,既没有真正越界,又使他无法假装自己没有听懂。
那段时间,沈叙白已经被家里的冲突逼到了死角。蓝清梦的恶作剧越来越恶劣,他与妻子为了她是否应当继续留在家中反复争执;蓝星星每一次都承认丈夫受了委屈,却又在真正需要作出选择时退回愧疚之中。沈叙白渐渐觉得,自己在那个家里只剩下承担责任的资格,却没有愤怒、厌倦乃至想要逃开的权利。
Riviera因此成了一个过分鲜明的出口。她不要求他做一个宽容的丈夫、成熟的姐夫或者永远体面的男人,也不需要他替任何人收拾残局;她只是看着他,直接承认自己喜欢他的才华、他的沉默,甚至喜欢他偶尔被逼急以后显露出的刻薄。沈叙白明知道这种轻松建立在对彼此生活的不了解之上,却还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它。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天比一天危险。Riviera在镜头前按照他的要求转身、抬眼,有时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便能使沈叙白忘记原本设计好的调度;她察觉以后并不躲避,反而会故意望进镜头深处,像是透过摄影机直接与他对视。有一场戏连续拍了几次都没有通过,并非Riviera的表演出了问题,而是沈叙白一次次忘记在应该喊停的时候开口。
真正的越界却迟迟没有发生。两个人有过独处,有过长久得不合礼数的注视,也曾在收工后的空房间里靠得足够近,近到彼此都明白,只要其中一人再向前半步,许多事情便再也无法解释。然而就在肉体关系即将成为事实以前,沈叙白反而先叫停了整场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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