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岳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车没有直接开去出租屋,而是先拐回了他十五楼的单身公寓。
门一打开,玄关灯自动亮起,照出鞋柜上落的一层薄灰。那套房子冷清得像样板间,曾经是李岳最稳定的地方:干净,安静,没有多余的东西。衣柜里的警服按季节挂好,枪柜锁得规整,厨房里只有水和速冻食品。后来江晨来过几次,烟、牛奶、利群、冰水,还有一些乱七八糟又很活人的痕迹,都曾经在这里短暂地留下过。现在再看,房子又恢复了原样,像某种被清空的证物柜。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制服,夏季、春秋、常服,按颜色和使用频率排好,肩章、领带、警帽都在固定的位置。最里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旧铁盒,盒子里是父亲留下来的几枚徽章、一张泛黄的工作照,还有李岳自己那枚三等功奖章。
父亲照片里的样子比记忆里年轻,站在派出所门口,腰背笔直,眼神硬得像能把人钉在墙上。李岳小时候很怕他,怕他的沉默,怕他皱眉,怕他说“警察家的孩子,先把规矩学明白”。后来父亲走了,李岳反而越来越像他。连老陈都说过,李岳这个人,像是从老一辈刑警的模子里磕出来的,硬,轴,不怕疼,也不太会活。
李岳伸手摸了摸那枚三等功奖章,金属表面很凉。小会议室里,老陈最后问他的那句话又回到耳边:你丢了这身警服,江晨能明白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江晨明白。也正因为明白,他才一定会崩溃。
李岳把铁盒重新盖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屏幕亮起,白底黑字空荡荡铺开,像一张还没落章的询问笔录。他在第一行敲下“辞职申请”四个字,手指停了停,又继续往下写。
因个人原因,本人申请辞去现岗位工作,请组织批准。
这一行太短,也太轻,轻得像把五年警龄、无数个夜班、抓捕时被刀划开的伤口、老陈的骂声、老赵的保温杯、小刘喊的那一句“李队”,全都揉成一句客气话,放到纸上,一推,就算完了。
李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掉,重新写:
因本人近期身体及个人状态原因,已不适合继续承担刑事侦查一线岗位职责。为避免影响队伍工作,经慎重考虑,申请辞去现岗位并服从组织后续安排。
这次看起来像样一点,也更像谎话。所有那些真正让他离职的原因,都不会落在任何纸面上。因为那些东西一旦落到纸上,就再也不是一个人藏起来的狼狈,而会变成材料、证据、处理意见,变成别人会议桌上公开审阅的耻辱。
李岳把文档保存,没有打印。明天再说,今天晚上他得先去见江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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