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南火城,影从地底生
吕小融看见南火城的时候,正是h昏。
暮云低垂,像一层没烧透的灰,压在城头上。城墙还是那城墙,黑一道白一道的,像被火T1aN过,又被雨淋了太多场。南门紧闭。吕小融在官道尽头勒马,身後三千骑兵屏息如Si。城楼上,几面破旗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打着,像在招手,又像在撵人。吕小融半晌不语,只盯着那门。他走时说过,若入冬之前未还,便拆了南城门。如今南门还在。吕小融不知该笑还是该叹。他回来了。带着四渊,带着半身残破。这座城,居然还在等他。
顾砚打马上前,低声问:「主上,要不要先派人叫门?」吕小融摇头。他翻身下马,徒步朝城门走去。云凌霄想要跟,吕小融头也不回地一抬手:「别。这是我和南火城的事。我一个人进。明日之前,不许任何人入城。我若明早日出不出,你便拆了这城,带人回黑城。不必寻我。吕小融若Si在城里,这城会替我报丧。」
吕小融走到城门前,门便开了。不是里面的人开的。吕小融看得清楚。那两扇门轴上积着厚厚的灰,无人动它。门是自家开的,像吕小融身上某种气机一到,千般阻碍都化为虚无。吕小融笑了笑,抬步进城。门在他身後又沉沉合上。
南火城的街是空的。
吕小融走过长街,两旁的店铺全都上着板。有些板上贴着h纸符,是洪老汉的笔迹,歪歪扭扭,写满了辟邪的朱砂字。吕小融在街心站了一会。城中无声。不,不是无声。吕小融能听见。渊耳贴在他左耳後方,像一只警惕的虫,微微搏动。吕小融听到了这座城的声音。那是一GU极沉极慢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的,像有什麽巨大的东西在石板下面翻转身子。吕小融攥紧南火刀,朝城主府方向走去。他知道渊影就在城里。它没有藏。吕小融每走一步,都感到地面b方才更软,像踩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长街两旁的屋影浓得过分,像半空中有人打翻了墨。吕小融的目光扫过那些屋檐。屋檐的Y影里,站满了人形的黑影。吕小融不看它们。吕小融要见的不是这些东西。他知道渊影就在城主府。在他吕小融第一次醒来的那间屋子里,等着他。他也要去。吕小融也要去。吕小融要亲口问它:你为什麽不跑?
城主府的石阶上长满了黑苔。吕小融拾级而上。府门开着,里面没有灯。吕小融走进去。他对这里太熟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他穿过前院,走过长廊,推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吕小融回到了他穿越来时,第一次睁眼的地方。那是城主府的寝居。吕小融推门的手悬在半空。吕小融的渊瞳之印忽然一暗。吕小融听到了心跳。不是渊耳的。也不是渊骨的。是吕小融自己的心跳。吕小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知道,吕小融的影子,就坐在里面。
吕小融推门进去。
屋中很暗。窗子被几层旧布蒙着,只有一线极暗的红光从破口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还没乾的伤。吕小融看见了那条影子。它就坐在吕小融从前睡过的那张床沿上,背对着吕小融。吕小融只看一眼,便知道那绝不是凡物所化。它的轮廓b吕小融更瘦,肩更窄,头微微偏着,像在听吕小融进来的声音。吕小融站在门内,反手关了门。吕小融问:「你在等我?」影子不答。吕小融往前走了一步。那影子仍坐着,吕小融却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从四面八方同时注视。吕小融能忍。吕小融又往前走。吕小融的鞋踏在旧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吕小融知道自己不是当年的吕小融了。吕小融被四渊撕过、咬过、烧过。他早该散了的。吕小融站在离床前三步处,停下。那影子忽然动了。它慢慢转过身,吕小融便看见了自己的脸。或者说,一张与吕小融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吕小融像在照一面用夜做成的镜子。吕小融也看着它。两双眼睛,一双赤黑,一双空茫。吕小融忽然想起第一篇的标题:我是谁。吕小融笑了。吕小融问:「你是我麽?」
那影子张了张嘴,吕小融听不见它的声音。可吕小融的耳朵里却响起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像吕小融自己在极远的地方,隔着一重重水波对自己喊:「吕小融。吕小融。吕小融。」吕小融像被那声音推了一把,眼前恍惚了一下。吕小融几乎以为自己还躺在这屋子的床上,还没离开过南火城,还没跳下无影渊。吕小融差一点就相信了。吕小融用刀柄重重一顿地。吕小融说:「够了。渊影,你别用我的声音喊我。吕小融这名字,从你嘴里出来,冷。我自己的名字,我自个儿会念。你不会喊。你连舌头都没有。说,你为何不跑?你趴在地上这麽多年,像条影子。我吕小融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都是拜五渊所赐。你是最後一个。你跑也好,躲也好,不都是你的本分麽?现在吕小融回来了。你却等着。你想我给你个痛快,还是你想给我个了断?」
影子飘了起来。吕小融早有防备,南火刀往前一送,刀刃几乎贴上影子心口。影子没有躲。吕小融只觉刀尖一寒,吕小融自己的影子,竟从吕小融脚下被cH0U了出去。吕小融身子猛地一沉,单膝砸在地上。吕小融低头看,吕小融的影子已经没了。那条从吕小融复生起便跟着吕小融、陪吕小融走过鬼哭岭、跳下无影渊、烧过黑城的影子,此刻正站在吕小融对面,与渊影融为一T。吕小融的心口像被活活剜去一块。吕小融痛得几乎喘不上气。吕小融仰起头,那影子已不再是吕小融的轮廓。它变得b吕小融更高,更黑,像一件从梁上垂落下来的黑sE王袍。吕小融忽然明白,渊影不是吕小融的影子。渊影是吕小融的命。吕小融的影子,从一开始,便是渊影在吕小融T内的根。吕小融的影火、吕小融的影刃、吕小融的步步惊心,都是渊影无声无息地借给吕小融的。吕小融不是渊影的主人。吕小融从来都是渊影的器。
吕小融半跪在地上,刀cHa於地,撑着不倒。吕小融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里透着吕小融自己也说不清的悲凉与狠厉。吕小融说:「是了。我早该想到。吕小融的影子,从来不是我的。它太强了。强得不像一个从城主府小城醒来的人该有的影子。我一直不愿意问。我怕问了,吕小融这三个字就散了。可今天吕小融回来了。吕小融就跪在你面前。你告诉我,吕小融,是谁?是那个躺在这床上、连自己名字都记不起的废人,还是替你扛了四渊、走到今天的吕小融?你说。你若不说,吕小融便自己答。」
吕小融撑刀站起。吕小融的身子像在暴风雨中摇晃,却一寸一寸地站直。吕小融盯着渊影。渊影也在看吕小融。吕小融像一柄破刀,迎面撞向无边深渊。吕小融不退了。吕小融伸出手,吕小融的掌心没有影火,只有一道被渊瞳烫出的竖纹。吕小融朝渊影道:「吕小融,是我。吕小融,也是你。你我本是一T。你要吕小融的魂,吕小融也要你的根。今天,你既然肯见我,那便一起走。五渊也好,吕小融也罢,这条路吕小融走到了今天,就没打算只做一个器。你想附吕小融的身,那也得吕小融自己愿意。吕小融不愿意。吕小融要你,做吕小融的影子。不是吕小融做你的容器。你看清楚了。吕小融这条命,已经烧成这样。你若进得来,那就进。若进不来,就滚回地底。吕小融就在这里。南火城,吕小融的家。吕小融说的。」
吕小融一把撕开衣襟。吕小融x口那道渊骨纹如一条赤龙,蜿蜒着亮起来。吕小融的左耳後、右掌心、後背,四渊之印同时显现。吕小融疼得像被五马分屍。吕小融不叫。吕小融只是站着。吕小融知道,这是最後一搏。渊影若进,吕小融便五渊齐聚。吕小融有可能不再是自己。渊影若退,吕小融便能暂时活下去,可吕小融的影子,便永远回不来了。吕小融不想退。吕小融这一生,从没在鬼面前退过。哪怕是自己的鬼。
渊影动了。吕小融没躲。吕小融闭上眼。吕小融听到左耳後渊耳如鼓,脑中渊瞳如日。吕小融感到一GU冷意从地底升起,顺着吕小融的脚踝、膝盖、腰背,一路往上,在吕小融後颈处停了下来。吕小融感到有什麽东西贴了上来,像一层极冷的绸缎,又像吕小融自己的皮肤。吕小融张开眼。吕小融的影子回来了。吕小融能感到它b从前更浓,更重,像一条真正的黑河在吕小融脚下流淌。吕小融分不清那是渊影,还是吕小融自己的影子。吕小融不再分了。吕小融只知道,吕小融还记得自己叫吕小融。吕小融还记得顾砚,记得云凌霄,记得洪老汉那把刀。吕小融记得一统天下的狂言。吕小融记得每一场火。只要吕小融还记得,吕小融就没输。吕小融抓紧南火刀,在黑暗里如疯子一般笑出了声。吕小融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道:「吕小融,还活着。」
门外,夜sE如渊。吕小融推开门,走入庭中。吕小融身後,那条影子如黑水般漫过石阶,漫过长廊,漫过整座城主府。吕小融走到前院中央,仰头望天。月亮破云而出,吕小融头一次觉得那月亮不是冷的。吕小融站在自己的城里,五渊齐聚,神识如刀。吕小融张开双手,像要抱住整座南火城。吕小融知道,最难的一步过去了。吕小融的影子没有跑。吕小融也还是吕小融。
城门外,顾砚忽然看见整座南火城上空黑焰冲天,如火龙盘城。他就要带人冲城。云凌霄拦住,道:「别去。他在笑。吕小融那疯子,在城里笑。我听得见。」顾砚怔怔地看着那道黑焰,眼泪忽然就砸了下来。他道:「吕小融。你他娘的还活着。」吕小融的笑声从城中传出来,惊得满城寒鸦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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