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把队里分得的好东西带回来,用命令的口吻让他收好,也会在夜里他做噩梦惊喘时,不耐烦地把他搂进怀里,用沉甸甸的胸脯和臂膀压住他,咕哝着“鬼叫个啥,睡觉”,那怀抱粗暴坚硬炽热,缺乏柔情,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无法否认的、野兽护食般的庇护感。
憎恶与畸形的依赖,在这日复一夜的肉体纠缠和粗粝“关照”中,悄然滋长,盘根错节。
永昌九年秋,赵春梅生下了女儿。接生婆将那个红皱的小肉团抱给守在门外的陆清昀,咧嘴笑:“丫头,眉眼像你,清秀。”
陆清昀机械地接过,臂弯猛地一沉。那重量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婴儿细弱的啼哭像小猫爪子,挠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喀喇一声,裂开细缝。他低头,看着那酷似自己、却又隐约有另一人模糊轮廓的小脸,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部分堤防。
赵春梅靠在炕头,汗湿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是一种混合了成就、占有和更深沉满足的光。她看着陆清昀僵硬抱孩子的模样,沙哑道:“怎么?当爹了,傻啦?怪不得都说爷们一胎傻三年。”
孩子的到来,改变了屋内的空气。赵春梅依旧强势,但面对女儿时,那粗嘎的嗓门会不自觉放低,伸出的粗糙手指会在触碰前迟疑。
夜晚,有时她会看着陆清昀在灯下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摇晃摇篮,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然后沉默地翻身,只将一条沉重的手臂搭在他腰上。孩子成了他们之间除了强迫与依附外,唯一活生生的、柔软的纽带。
对陆清昀而言,女儿是救赎的光,也是锁死他的最后一环。抱着这温暖的小身体,喂食、清洗、看她无意识地微笑,他死灰般的生命里被强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他给她取名“念婉”,将灼痛的名字与无望的思念,偷偷藏进女儿的生命里。然而,每一次看到女儿的眉眼,愧疚便如潮水灭顶。他觉得自己玷污了一切,又让无辜生命诞生于不堪。这份爱纯粹,却根植于最屈辱的土壤,让他无法挣脱,也不忍挣脱。
所以,当女儿满一岁时,返城的通知送达,村里女知青欢天喜地,陆清昀却只是沉默地坐在门槛上,一小勺一小勺给女儿喂米糊。赵春梅抽着烟,倚门看他:“想走?”
他摇头。
“算你识相。”她掐灭烟,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你走了,这小崽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陆清昀没说话,只是将昏昏欲睡的女儿轻轻竖抱起来,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手掌缓慢拍抚。女儿柔软温热,紧紧依偎,小手攥住他衣襟。
就在这片沉默与全然依赖中,陆清昀感到心中那道裂缝被彻底撑开、填满,变成了一道温柔而绝望的深渊,将他与这片土地、这个女人、这个孩子,死死捆在了一起。返城的风吹过山坳,吹动了别人的行囊,却吹不动他怀里的重量,也吹不散他眼底那片与青山暮霭融为一体的、深不见底的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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