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信,”陆清昀终于抬起眼,望向她,眼神空洞,“三百多封。一封,都没有收到,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婉压抑多年的泪闸。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工程师的冷静面具。“我被抓了……游街,批斗,关进改造营……整整三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哽咽,“出来的时候,他们……他们抱给我一个纸箱,里面全是你的信……有的拆开了,有的揉烂了……他们说,你在边疆过得很好,自愿嫁了当地女子,生了孩子,让我……让我死了这条心……”
她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我不信……我去找你父母……你母亲……她哭着拿出一封信,说,是你寄回来的,说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嫁了生产队长,让我们……别再等,别再惦记……”
陆清昀闭上了眼睛。原来如此。原来那些石沉大海的思念,并非消失于路途,而是沉没于一只命运的黑手。原来在他于山坳里绝望仰望星空时,她正在另一个地狱里独自煎熬。原来他们都被命运的恶意,玩弄于股掌,在彼此不知情的深渊里,互相以为遭到了最彻底的背叛。
“后来呢?”他问,喉咙像被火燎过。
林婉用力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试图找回一点镇定:“后来……档案毁了,找不到正经工作。幸好……幸好以前数理化学得还算扎实,在改造营里,帮管教记账、核算……她们觉得我还有用。那年,恢复高考,我拼了命复习,考上了……毕业分配进了省设计院。”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这个项目,是我主动申请来现场的。我想看看……看看这片改变了我、也改变了你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陆清昀明白了。她想来寻一个答案,一个念想,或许也是一个彻底的死心。却没想到,答案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撞碎在她面前。
“你……”林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洗得发白、明显是赵春梅旧衣改的褂子,落在他虽然白皙却布满细小伤痕和薄茧的手上,落在他眼角与她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深刻的皱纹上,“过得好吗?”
陆清昀忽然笑了,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令人心寒的凄凉:“好……怎么不好。你看,砖瓦房,玻璃窗,女儿聪明听话,赵春梅……对我不错,不打不骂,钱也让我管着。”
他每说一句,林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神里的痛楚就加深一层。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没说什么。
她的手下意识地又探向口袋,这一次,指尖触到了一小块柔软的东西。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一方折叠整齐、但边角已磨损起毛的素色手帕。她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它,指节泛白。
陆清昀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帕子上,瞳孔骤然收缩。即使隔了几步远,即使那帕子已旧得发黄,他也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几乎与他怀中珍藏那一方别无二致的质地和叠法。他怀中贴身的口袋里,那方绣着鸳鸯、浸染了他十年体温与泪痕的手帕,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仿佛在与遥远的另一块残片共振、哀鸣。
他猛地别开脸,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他的手帕就在胸口,不知是习惯还是本能最后一点小小的固执,他一直把这一方手帕带在身边,跨越了十年光阴。
只是······他的帕子,沾了赵春梅的汗,浸了他的泪,或许……还染过他自己都羞于启齿的、在那些被迫“解酒”的夜晚里,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的痕迹。它早已不配与她那方或许只是蒙尘、却未被彻底玷污的素帕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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