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尔的全身都在颤抖。从骨骼深处传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震碎的震颤。她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近乎熔岩的颜色，但她的身体被两把步枪和一个无法承受的代价钉在原地。
然後霍琴动了。
她从阿娜尔身後走上前一步，站到了巴特尔和阿娜尔之间。她的个子在这个男人面前并不显高，但她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姿势让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将阿娜尔完全笼罩在了她的阴影里。
「那枚绿松石，」霍琴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带了一种从学院图书馆里走出来的、不疾不徐的学术气息，「是七世纪粟特人佩戴的典型款式，工艺上采用了中亚草原地区独有的银丝镶嵌法，有很高的研究价值。作为文物保护工作者，我建议你把它交还给原主。」
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後他笑出了声——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的那种大笑，笑到眼角都挤出了皱纹。他朝身後那两个持枪男人摆了摆手，後者迟疑了一下，把枪口放低了些。
「有意思。」巴特尔擦掉眼角的笑泪，看着霍琴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兴趣。「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只是不知道死是什麽意思？」
霍琴没有回答他。她转过身，面对阿娜尔。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身体依然在颤抖，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洪流。霍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攥着匕首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过度紧握的手指，让那把匕首从她掌心滑落。
然後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阿娜尔的额头，在那片因为冷汗而微凉的皮肤上停留了三秒。
「别在这里。」她只说了四个字，声音轻得只有阿娜尔能听见。
阿娜尔闭上了眼。那股从骨骼深处涌上来的震颤慢慢平息了，变成了一种冷的、沉的、像冻住的黑夜一般的东西。她睁开眼时，瞳孔里灼烧的火焰冷却成了两块极硬极亮的琥珀。
「好。」她说。然後她转头看向巴特尔，声音恢复了那层沙哑的、玩世不恭的壳，只是壳底下的冰比从前更厚了。「你要什麽？用那批碎片换我和她的命？」
巴特尔隔着西装口袋摩挲着那枚刚夺来的绿松石坠子，沉吟了片刻。
「碎片我不要。」他说，「那种东西太招眼。我本来就打算销毁它们。但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这里——只要你在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从撒马尔罕旧城清真寺的地下密道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你父亲当年欠我的最後一笔账。你拿出来，我们两清。」
阿娜尔的瞳孔缩了一下。霍琴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骤然收紧又松开，像被电击的鱼。
「你要那个。」
「对。」巴特尔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真正称得上愉快的笑容。「你父亲当年从那座地下密道里带走了一卷东西——一卷用粟特文写在羊皮上的旧地图。不是什麽值钱的宝藏图，只是一张指出了某些……重要位置的纸。你找到它交给我，碎片你拿走，你和你的中国女人都能活着走出去。」
他转身走向大门，在门口停下来侧过头。绿色眼睛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撒马尔罕旧城，蓝色清真寺地下的密道入口在第三根柱子东侧的地砖下。别让我等太久。」
铁门在他身後重重关上。金属锁扣撞击的巨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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