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对你做了什麽?」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怕吓到她似的,可里头压着的那种自责几乎要溢出来,「阿妙,告诉我,我刚才……」
阿妙摇了摇头。她抬起还微微发抖的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方才咬破的细小伤口。她在他掌心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不怪你。是我情愿。
沈策读完那几个字,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那些看不见的字迹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皮肤里,疼得他眼眶发酸。他猛地转身就要往自己脸上扇一巴掌——
阿妙拽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坚定。她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夺过他手边一块石片,就着从窗纸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床头那面粗糙的土墙上划下一行字:
不怪你。是我情愿。
她画完最後一笔时手指还在抖,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月光落进她眸子里,把那些残余的痛苦和疲惫全都照亮了,底下只剩一片坦坦荡荡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沈策看着墙上那行歪歪斜斜的字,久久没有动。然後他忽然把脸埋进自己手心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却一丝声音都没漏出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可阿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颤,像一座被内力震碎了根基的石塔,随时都会坍塌。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後脑的短发。
「沈怀安。」她的声音还是虚的,却比方才稳了些,带着那种让他安心的、不疾不徐的节奏,「你听我说。」
沈策抬起头。月光照着他满脸的泪痕,他没有擦,就红着眼眶看她。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找你。」阿妙慢慢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跨过了很多山,很多河,还跨过了一些你现在还不知道的事。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她伸手,冰凉的指尖抹掉他颧骨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从我决定来找你的那天起,每一件发生的事,都是我甘愿的。」
沈策的嘴唇抖了抖。他伸手把她整个人从榻上捞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嘶哑却坚定:「好。等秋凉了——我去城里请媒婆、备三书六礼。我沈怀安明媒正娶你。」
阿妙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那里的心跳还是快,却比方才稳了一些。她闭上眼,没有回答他,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不出来——天规难容,她不知道自己的凡胎肉身能否撑到秋分。方才那阵灼痛虽然暂时压了下去,可她心里清楚,那道光在她经脉里留下的裂痕,已经不是一两日修养能够恢复的了。
可她没有说。她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把自己更深地嵌进这个人的温度里。
窗外月光白得像霜。沈策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抚她的後背,终於在夜深的时候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变成了均匀的、带着困意的绵长。他低头看她蜷在自己怀里睡过去的模样,睫毛还湿着,眼角有未乾的泪痕,可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他凑过去,极轻极轻地在她的发顶吻了一下。嘴唇触碰她头发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沉而稳,像一个终於找到了落脚处的人,在漫长的漂泊之後,第一次安心地闭上了眼。
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新长的枝叶,沙沙的,像紫竹林里菩萨座前那阵永恒的微风,在人间的夏夜里,温柔地拂过一对相拥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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