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雪开始融了。
积了一冬的白雪,在阳光底下逐渐松动,最先流下来的,只是几缕细细的水,沿着山坡,穿过石缝,从枯草底下一路往下流,几天之後,山谷里便有了水声,冰封了一冬的河流重新开始流动。
对那些逃难的人来说,这是好事,雪化了,路就能走了,那些被大雪困在山里几个月,天幸还活着的人,终於可以继续往前。
可对另外一些人来说,雪融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情,那阵令人闻风丧胆的风,也要重新吹起来了。
大雪封山的日子里,马贼同样不好过,自从劫掠溪口村之後,严寒和积雪便接连而来。他们原本最大的依仗,就是胯下的马,来得快,走得快,一个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冲了进去;等村民组织起抵抗,他们早已带着抢来的东西撤得老远。
可到了冬天,这一切都变了。马蹄踩进积雪,一脚便陷下去,有时雪厚得几乎到了马腹。上百匹马一起行动,更是把原本的速度拖得所剩无几。若碰上有准备的村寨,他们便更加难办,冲不进去,又不能久留。
马贼最怕的就是拖。
一旦陷入苦战,官兵便有可能循着踪迹追来。所以这一整个冬天,他们只能四处试探,偶尔抢些粮食和牲口,碰上抵抗强的,便只能狼狈撤走。
从溪口村抢来的酒,反倒成了整个冬天最受欢迎的东西。寒冷的夜里,一碗烈酒下肚,至少能让人觉得身体里还有些热气。可百来号人,哪里禁得起这样喝。没几天,酒便少了一大半。
杜瞎子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被严冬拖垮,於是,他带着众人躲进了山里一处岩洞。岩洞的入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遮住,从外头看,只是一片不起眼的山壁,可进去之後,里面的通道却曲折得很,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着身子通过。若不是熟悉地形的人带路,外人很容易在里头迷路。
而岩洞最深处,有一条地下水脉,清澈的水,从岩壁深处不断渗出,一年四季都没有断过。这也是杜瞎子敢把一百多号人带进来的原因,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他还没有今天这麽多人马,只带着杜寒和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干着拦路抢劫的勾当。那时候人少,一旦碰上官兵,他们就钻进这座岩洞,官兵就算追进来,也摸不清里头的路。等搜上一阵,找不到人,自然便走了,而他们早已从另一处出口逃到山後。
这座岩洞,曾经救过他们好几次,只是杜瞎子怎麽也没有想到,多年过去,如今自己拉起了百来号人的队伍,手里有刀、有枪、有马;在这片地方,提起杜瞎子的名字,多少人都要大变脸色。结果到了冬天,还是让老天爷逼回了这个窝囊地方。
岩洞里阴冷潮湿,百来号人挤在里头,原本在外面劫掠时的嚣张气焰,早已被这个漫长的冬天磨去了大半。有人缩在火堆旁烤手,有人修补破掉的鞋,有人靠着石壁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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