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後的第三天，杏花村的社火队在打谷场上排练。
晓梅蹲在场边的碾盘上，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嘴里嚼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十几个汉子光着膀子，腰间系着红绸，安塞腰鼓绑得紧紧的，鼓槌一落，黄土便从脚底下炸开来。那鼓声不是敲出来的，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腔里的骨头都跟着嗡嗡地响。
她坐不住了。
碾盘上跳下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就往山坡上跑。跑到半坡上捡了两根粗树枝，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蹲下身，把树枝往石面上一敲——
咚。
不对。太轻了。她把袖子撸到肘弯，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像她看见那些汉子们做的那样，不是用胳膊敲，是用腰，用腿，用脚底板踩着的那片黄土地的劲儿往上顶。
咚、咚、咚咚咚——
这回对了。石头上的灰尘被震得飞起来，她的辫子也跟着甩起来，整个人像一团火似的在山坡上烧。她敲得越来越快，嘴里不自觉地跟着哼起了调子，是爷爷常唱的那段信天游——「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她把「难」字拖得老长，拖到嗓子眼发紧，拖到那个字不像字了，像一声喊，喊给对面光秃秃的山梁听。
山梁没有回答她。
风倒是回了，裹着黄土味儿的风，从沟底翻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停下来喘气，两只手心被树枝磨得通红，她摊开手看了看，咧嘴笑了。
「晓梅！你个碎女子又跑哪达去了！」
母亲的声音从窑洞方向传过来，中气十足，能穿透半个山头。晓梅把树枝往草丛里一扔，拍拍屁股上的土，连滚带跑地往回赶。
窑洞里已经烧上了竈。母亲站在案板前，两只手沾满了面粉，正把一团醒好的面揉得啪啪响。晓梅一进门就闻见了——葱花呛锅的香气，混着窑洞里特有的、被炕火烘暖的泥土味。这个味道她闻了十九年，从来没觉得有什麽特别，就像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呼吸的空气有什麽特别一样。
「手洗了没？」母亲头也不抬。
「洗了洗了。」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凑到案板边，顺手接过母亲递来的擀面杖。
这是她们之间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母亲揉面，她擀面。面团在擀面杖下一点一点摊开，从厚到薄，从圆到方，边缘不规则地向外扩展，像黄土高原上那些没有尽头的山路。晓梅的手很稳，力道均匀，擀出来的面皮薄得能透光。这是母亲教她的，也是母亲的母亲教母亲的，一代一代，像窑洞里的炕一样，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会在什麽时候结束。
「妈，你说外头的面，是啥味道？」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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