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沈如浓墨，老城巷弄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光影忽明忽暗，将墙根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绵长。
沈砚辞刚结束一场对峙。亲眼撞见相恋多年的爱人背叛，满腔滚烫情意，顷刻碾作刺骨难堪。出身世家的他素来桀骜自持，骄傲、体面、家世，是他赖以立身的全部。这份骄傲被狠狠击碎，胸腔翻涌着滔天怒火，理智的堤坝在暴怒之下轰然溃决。
他独自踉跄走在僻静窄巷，指节攥得泛白，耳畔嗡嗡作响，方才刺目的画面反覆盘旋，周身萦绕着濒临失控的戾气。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该迁怒旁人，可心底积压的屈辱与愤怒像野火灼烧五脏六腑，理智在不断拉扯，却拦不住那股想要宣泄的本能。
苏晚柠刚从古籍书店走出，怀里抱着一叠线装旧书，打算抄近路归家。她性子安静，眉眼柔和，一身浅杏色连衣裙，步履轻缓，低头小心避开路面坑洼，并未留意巷中情绪崩溃的男人。
二人擦肩而过的一瞬，沈砚辞积压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
他胸腔里烧得发烫，浑身肌肉紧绷，每一寸骨骼都绷着躁动的戾气，大脑一半还残存着微弱的清醒，一半已经被暴怒吞噬。他猛地挥动手臂，力道失控，重重撞向身旁路过的人。
苏晚柠只听见一声沈闷的撞击，剧痛骤然攫住躯体。
那股力道蛮横粗暴，撞得她肩头一阵撕裂般的钝痛，骨头仿佛都在震颤。怀里的古籍哗啦四散落地，书页翻飞。她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後跌去，後背狠狠撞上斑驳冰冷的砖墙，砖石的寒意顺着衣料钻进皮肉，後背传来一阵闷痛。温热的血迅速浸透肩头的布料，顺着手臂缓缓往下淌，黏腻温热的触感贴在肌肤上，血腥味漫入鼻腔。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她浑身发软，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昏黄摇曳的灯光落在眼前，只能看见一道高大模糊的黑影，男人身上裹挟着滚烫又狂暴的气息，压迫感铺天盖地压过来。
她的身体本能地战栗，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胸腔窒息般发紧，想要呼救，喉咙却像被什麽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只能徒劳地往後缩，可身後是冰冷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彼时的沈砚辞，理智已经被怒火碾压。他胸腔剧烈起伏，浑身发烫，意识混沌。他能感受到掌心下躯体的颤抖，能听见对方压抑的闷哼，心底有一瞬微弱的警铃在响，可那点良知，很快就被翻涌的戾气淹没。他没有停下来，只把眼前无辜的人，当成宣泄自己痛苦的出口。
待到一切平息，胸腔里暴怒的热浪尚未散尽。
沈砚辞缓缓垂眼，看向跌坐在地的少女。肩头渗出血迹，白皙的脸庞血色尽褪，一双眼眸盛满无边的惊惧。
那股狂躁仿佛被冰水骤然浇熄，铺天盖地的惊惧与自我嫌恶席卷而来。
他闯下了无法挽回的大祸。无数念头疯狂涌入脑海：此事一旦败露，他前途尽毁，沈家多年维系的声誉将会崩塌，自己也会背负案底。少年心底的怯懦，压倒了残存的良知。他怔怔望着少女肩头不断渗出的血迹，望着她苍白颤抖的脸庞，心跳狂乱，手脚阵阵发冷。
他恨此刻的自己，恨自己的失控，可恐惧压倒了愧疚。
他慌忙环顾四周，整条巷子空无一人。
绝不能留下痕迹。
沈砚辞手脚发颤，拿出手帕擦拭痕迹，又取水清理地面零星血渍，动作慌乱僵硬。他不敢靠近，不敢询问她的伤势，更不敢拨通急救电话。少女那双盛满惶恐的眼眸，深深烙印在他心底，成为往後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每一次回想，都伴随着对自己的唾弃。
他不敢久留，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出巷道，消失在沈沈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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