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一座峰巅 (转帖) (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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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绝对”和“榜样”的,自然是始终如一、缺少发展的和表里如一、缺乏辩证的。在这种情况下,只好依赖感性的细节描写把缺少发展与辩证的单调性格具体化。黑格尔把这一点看得很透,他认为这类剧本因为人物本身缺乏悲剧性或者喜剧性的诗意,只好“更多地要求戏剧性的效果”,“不大经心诗的好坏而专努力打动单纯的情感”。

        从上节所引黑格尔关于悲剧性的定义我们看到,他所要求的人物是在冲突为坚持自己的“目的和性格”而逐步“陷入罪过”的,是既“有它那一方面的辩护理由”又“把同样有辩护理由的对方否定掉或破坏掉”因而“陷入罪过”。

        也就是说,是拥有发展和辩证的巨大内容的。这样的人物,在戏剧冲突之自然而然地便已经诗意盎然、感人至深,并不需要在冲突之外矫揉造作地添加对性格的细节描绘。

        古典小说和戏曲的曹操,是一个“奸雄”的形象,郭沫若话剧《蔡姬》的曹操是一个伟大政治家的形象,这两个曹操的形象在道德评价上虽然截然相反,但是在其艺术价值上却都是从属于道德概念的、片面和绝对的。

        陈亚先和尚长荣在塑造这一个曹操时,所面对的“古典曹操”和“当代曹操”既是观众接受方面先入为主的障碍,也是他们创新的资源。他们巧妙地利用这两个既有曹操的形象资源,通过这两个形象的互相“否定”,事半功倍地塑造了一个人格分裂的、辩证发展的曹操形象。

        这一个曹操,其艺术成就远远高于古典的伦理实用主义和现代的政治实用主义所创造的新、老“脸谱化”的曹操。因无端猜忌而杀人,杀错人又过饰非地假推“素有夜梦杀人之疾”,这都是古代戏曲及小说描写过的曹操,甚至不惜杀爱妾以为自己掩过的残忍,也符合古代小说和戏曲所刻画的曹操的性格。

        但是,错杀孔闻岱后“捶胸顿足,痛悔不已”,残忍地逼死倩娘时“悲痛欲绝”,斩杀杨修前苦口婆心、“痛哭失声”等,都是古代小说和戏曲的曹操不曾有过的。“求贤”是剧曹操性格的一个基本动机,这一动机不能说不真诚。

        错杀孔闻岱后,为了平息杨修的怨恨,能以统帅之尊为一个普通官员彻夜守灵;杨修略施小计,意欲拆穿他过饰非的谎言,他在患难与共的爱妾和杨修之间,断然选择了杨修,并且立刻压住万丈私怨,把胜似亲生的义女嫁给杨修;眼见杨修恃才傲物,为了“教育”他学会自处,身为统帅和岳父的曹操竟在风雪泥泞为杨修牵马坠镫;直到杨修越过统帅擅传军令,但却挽救了败局、动摇了军队对统帅的信仰,曹操觉得“不得不杀”时,也还在费尽苦心,剖明心迹,焦急而痛苦地叹道:“可惜呀,可惜你不明白!”这些都不是嫉贤妒能的平庸之辈能够做到的。

        但是作为统帅,曹操需要和渴望崇拜。这是剧曹操性格的另一个基本动机。杨修对真相不屈不挠的追究,他把是非置于统帅权威之上的固执,他越过统帅擅行军令的莽撞,越是被证实正确,就越是伤害了曹操所需要和渴望的崇拜。

        于是,他的猜忌一点点膨胀起来,终于淹没了“求贤”的动机,再三地不想杀杨修却还是杀了杨修。这就是尚长荣和陈亚先力图表现出的“伟大与卑微”。治国安邦的远大抱负,运筹帷幄的雄才大略和求贤若渴的政治胸襟是他伟大的一面,唯我独尊、嫉贤妒能、滥杀无辜是他卑微的一面。在他与杨修的冲突历程,他的伟大与卑微不断地互相否定着,一杀孔闻岱,二杀倩娘,三杀杨修,卑微在这场冲突终于彻底占据了上风,完成了人性价值毁灭的悲剧。戏曲史上,何曾出现过具有如此丰富心灵内容的曹操?何曾出现过性格如此辩证对立的曹操?何曾出现过如此发展变化的曹操?杀人之后哈哈大笑,宣称“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的,这是脸谱化的曹操;杀人之后深感罪过,灵魂不安,这是麦克白式的曹操。

        这个黑格尔式悲剧的性格所达到的艺术高度,它所拥有的诗意,是那些实用主义正剧自身苍白、单一,依靠矫情细节装扮起来的道德形象所无法比拟的。

        从《曹操与杨修》首演至今已经20年了。令人遗憾的是,这20年来,没有一部戏曲作品达到《曹操与杨修》的高度。

        《曹操与杨修》是艺术家个人的诗。陈亚先在一篇章里谈到,《曹操与杨修》是他生命的“千夫叹”。他说他15岁那年,他的叔父,也是他惟一的收养人,被判了15年徒刑,坐牢去了,那晚无家可归的他“借了一个竹床,躺在禾坪前的池塘边,听村人吹送葬唢呐,那‘哭相思’,那‘千夫叹’,吹得一天星斗一塘月色无比凄惶,后来,这凄惶便一直伴随我,很久很久”;“很少有人知道我心藏着很深很深的悲凉”;“革了,这悲凉跟着我的寄遇有增无减”;“我只是感到人生有许多值得浩叹的地方”;他叔父归葬的时候,那些当年坚决要把他叔父送进牢房的乡亲来给老人送葬,他写道,“我于是又一次听到了那震撼人心的唢呐牌‘千夫叹’。时值深秋,天地空濛,无边落木。数十把唢呐奏得山也楸然,水也楸然。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人生咏叹!”

        他在古人的悲剧溶入了他的生命。那个时候,他在苦难和凄惶度过了童年与青春,刚刚有幸成为岳阳县化馆的一个小员。

        《曹操与杨修》也是尚长荣先生的一首诗。是尚先生发现了这个剧本,爱上了这个剧本,他带着剧本千里寻主的故事至今传为美谈。自《曹操与杨修》以后,戏剧创作的主体和作品性质都发生了变化,艺术家的个人主体由行政部门的“非人”主体取代了,戏剧的诗被“精品”也就是政绩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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