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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徊旋 (9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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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瞎疑心!”我叫:“我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那个不要脸的霸占别人丈夫的女人!那个风骚而无耻的女人!她是谁?是舞女?妓女?还是交际花?……”

        牧之对我冲过来,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辨明他的来意前,他反手给了我狠狠的一耳光,他抽得我头发昏,耳鸣心跳,眼前发黑,我踉跄的抓住床柱,以免跌下去,吸了一大口气,我抬起头来,牧之却一转身向室外走,我听到他走出大门,和门砰然碰上的声音,我知道他走了!走出了我的生活和生命。我仆倒在床上,头埋进枕头里,用牙齿咬紧枕头,以阻住我绝望的喊声。牧之深夜时分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带着跄踉的醉步,和满嘴的胡言乱语。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仆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我没有理他。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是上午点钟,他去上班了,桌上有他留的一张纸条:

        “忆秋,请原谅我。十点钟我打电话和你谈。”

        我没有等他的电话,在经过半小时左右的思索和伤心之后,我决心要采取一项行动。是的,我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而今,我必须独自去解决这个问题!我必须训练自己成长,训练自己面对现实!梳洗之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孕妇装”,镜里反映出我浮肿而无神的眼睛,脸色是苍白的,神情却是使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落寞。我在镜前面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暗计划见到那个女人之后要说些什么?责备她?骂她霸占别人的丈夫?还是乞求她?乞求她把我的丈夫还给我?头一项我可能行不通,因为我从不善于吵架,第二项就更行不通,因为我天性倔强,不轻易向人低头的。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先见见她再说,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叫了一辆三轮车,我来到了那栋坐落在杭州南路的小巷的日式房面前。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我按了门铃,是昨天那个下女开的门,她打量着我问:

        “你找谁?”我愣住了,只得说:“小姐在不在?”“小姐还没起来。”我看看表,已经是十点钟,真会睡呀!我一脚跨进院,不知是从那儿跑出来的一股冲劲和怒气,我直向室内走,一面昂着头说:“告诉你们小姐,有人要见她!”

        我不待她回答,就脱掉鞋,走上了榻榻米,又一直走进了客厅。客厅的陈设雅致洁净,一套紫红色的沙发,一个玻璃门的书架,书架上放着一盆早菊。墙上挂着几张印刷精美的艺术画片,有一张裸妇显然是雷诺的,看样这并不像一个欢场女人的房。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下女狐疑的望望我,就走进了里间。我靠在椅,虽然有一股盛气,却感到忐忑不安。直觉也自认为我的行动有些鲁莽,我到底凭什么来责问别人?如果她一口否认,我又怎么办呢?

        一阵熟悉的香味绕鼻而来,我迅速的抬起头,顿时眼前一亮,我面前亭亭的站着一个黑衣服的女人,长发垂肩,苗条袅娜,正用一对晶莹的眼睛凝视着我。我一时之间神志恍惚,努力在我记忆搜索,我可以肯定自己见过这个女人,但想不出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却对我轻盈的笑了笑,笑容含有一抹说不出来的忧郁,然后她说:

        “何太太,你的来意我明白,让您跑一趟,我实在很抱歉。”

        何太太!她居然知道我是谁!我目瞪口呆的望着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何太太,”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又凄然的一笑,颇为寥落的说:“我们见过一次。你忘了?那天夜里,有一个找错门的女人!”我大大的一震,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女人,那个找错门的女人,看样,那天是有意的安排,而不是真的找错了门!果然,她自己承认了:

        “那天,我是有意去看看你的。何太太,你比我想像里更年轻,更纯洁,更宁静。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很温柔很可爱的妻。”我愕然。一开始,我好像就处在被动的地位了。她的神情语气控制了我。尤其,她身上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一种儒雅的风味,我立即明白了,我不可能和她竞争,因为她比我强得太多!她一定会胜利的,我已经完了!我知道,知道得太清楚,我将永无希望把牧之从她的手里抢回来,永不可能!认清了这一点之后,我心就泛起一股酸楚,酸楚得使我全身发冷,使我额上冷汗涔涔,而眼泪光模糊了。我想说话,说几句大大方方的话,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我不愿意表现得这么怯弱。可是,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眼泪沿着我的面颊滚滚落下去,我无措的交叠着双手,像个被老师责骂了的小学生。她迅速的走到我面前,像昨天我看到她安慰牧之时那样在我面前的榻榻米上跪下来,用双手环抱住了我,急迫而恳切的说:“何太太,请不要!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真的,我不是有意……只是,这个时代……这个……”

        突然间,她哭了起来,哭得比我更伤心,她跪在我面前,用手掩住了脸,哭得肝肠寸断。这哭声带着那么深的一层惨痛,使我决不可能怀疑到她在演戏。她这一哭倒把我哭得愣住了,我惶惑的说:“你……你……你怎么……”

        她扬起了脸来,脸上一片泪痕,带泪的眼睛里却狂热的燃烧着一抹怨恨。她激烈的说:“你到这儿来,我知道,你要责备我抢了你的丈夫,责备我和有妇之夫恋爱!但是,我要责备谁呢?我能责备谁呢?你看得到你身上的创伤,谁看得到我身上的创伤呢?如果是我对不起你,那么谁对不起我呢?谁呢?谁该负责?这世界上的许许多多悲剧谁该负责?你说!你说!你怪我,我怪谁?”我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她跳了起来,冲进内室,我听到她开壁橱在翻东西的声音。一会儿,她拿了一个小镜框出来,走到我面前,把那个镜框递在我手上。我错愕的接了过来。拿起来一看,我就像一下被扔进了一个冰窖里,浑身肌肉全收缩了起来。这是张陈旧的照片,虽然陈旧,却依旧清晰。照片里是一个披着婚纱的少女,捧着新娘的花束,脸上有个梦般的微笑,不用细看,我也知道这就是她!这个正坐在我对面的女人!而这照片里的新郎,那个既年轻又漂亮的新郎,那宽宽的额和嫌大的嘴,那挺直的鼻梁……给他换上任何装束,我都决不会认错——那是何牧之!我的丈夫!照片下角有一行:

        “一四年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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