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年被烦得啼笑皆非:“妈,你那老思想真得好好纠正一下了!我要找的物件一定是个无产阶级。假若那人是以资产阶级审美观来看我,我才不会理他呢!”
理论天才给我们这个复杂的世界划了两条粗线,一条叫阶级,一条叫革命,告诉人们说你只要按照这条或那条线去认识世界,一切就清楚了。洪国年和她的同龄人就是这样被培育起来的,所以开口阶级闭口也是阶级,左一个革命右一个主义。他们出娘胎就沐浴在党的yAn光下,懂事时起接受的就是纯粹的革命教育。课堂上讲的,上写的,电台广播的,银幕上放的,舞台上演出的,都是清一sE的革命道理和革命故事,概括起来可以是一句话:“同志们冲啊!”年轻一代没有机会获取外部资讯,也没有机会获取古旧资讯,更没有机会接触异端思想,整个眼界只局限在本境、当代和马克思主义、思想。书店和图书馆都是经过净化的。强力控制的舆论导向有效地塑造了整整一代人。他们的思维方式简单,绝对,一元论,非黑即白。至若说到对世界的了解,则b井底之蛙好不了多少。只知道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我们去解救。这个年龄的人最好塑造,况且是在封闭环境下的塑造。你说鹿便是鹿,说马便是马,对听到的话全信,而且无b认真。这是单靠红sE食品喂大的一代人。现在,这一代人正浩浩荡荡走上历史舞台,成为叱吒风云的红卫兵。
拎红油漆罐上去写校名的吴瑞金此刻在纪延冈的右手座,已经吃完,放下饭盒,坐在那里休息。在同学们中间,吴瑞金是一个看上去最为成熟的男子汉了。他不动声sE,镇定沉着。只是那对眼珠子不太清亮,看上去像是黑sE大理石磨出来的两粒小球,坚y无光。
据说吴瑞金的癖好是看人家杀狗。h鹤市以吃狗r0U闻名,有许多狗r0U名菜。瑞金每见人家捉狗杀狗,就兴致B0B0跟着看。有时上课时间到了也不管,许多次迟到都是因为这个事。每看到捉牢狗了,他就会拍腿叫好,犹如足球迷看到进球那样。当屠夫举bAng杀狗的一刻,他更是兴奋得屏住呼x1,非常羡慕那个动作。便准备了一元钱,有一次上去将钱塞到狗屠手里,商量说:“这一bAng留给我来打好不好?”
纪延冈的左手座上,是四白眼杨立威。所谓四白眼就是眼珠子的上下左右都见到眼白。相书上说,nV人“眼有四白五夫守宅”,主Y1NgdAng;男人“眼有四白亡命贪财”,主凶残。
杨立威的左手座,则是摆不平的谭山贵。这个人两脚的长短似乎不太一样,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所以不大相能的姚四木他们提到谭山贵时总说“那个摆不平的”。山贵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耽於想像,走路时一边似乎总在幻想什麽好事,眼睛对着路面,喜不自禁,表情丰富。
同桌子吃饭的还有几个人,他们都是红卫兵骨g,也都有各自的长相和个X,然而思想都是同样的。
今天上午完成对校门的扫四旧以後,这所中学的红卫兵就沿着街路扫过去。
在他们看来,该扫的东西太多了。凡是过去的东西,外国的东西,凡是与马克思沾不上边的东西,统统都得滚蛋!整个人类历史都是应当予以否定的,一切与旧世界有联系的东西都是应予否定的。甚至包括人类未来的文明成果都是应当给以否定的!他们不会想到:一个哲学流派否定的东西太多了以後,自己也将被世界否定,最终也必然被自己否定。
“我们要砸烂旧世界,解放全人类!”他们天天说着这句话。然而国境外的东西暂时砸不到,那就先砸国内的吧。数以千万计的青少年抱着同样的理想浩浩荡荡行进在中国大地上,势不可挡!
街上扫四旧和打击牛鬼蛇神的行动已全面开花。古博中学由於改校名耽搁,已经来迟了一步。路上,只见店名、招牌、路牌秋风落叶般散落地上。在一处地方,一些市民在看地上一处血迹,议论说:刚才一夥红卫兵用铜头皮带打牛鬼蛇神,一下子就将一只眼珠子打出来了。“那只眼球落在地上,看上去好像还是活的,在动!”一个人讲述说。
纪延冈带领的红卫兵一路走过去,似乎没发现什麽剩下未扫的。正有些失落,忽然谭山贵想起来,说:“到卧佛寺去看看!”於是他们开到了火狐山上的卧佛寺。
卧佛寺以一尊三米长的由整段古菩提树树g雕刻而成的卧佛而闻名。h鹤第六中学的红卫兵早到一步,已经在里边搜捕和尚及佛经。古博中学的红卫兵立即参加进去,把寺内所能搜到的纸质物品,除了选集和语录之外,包括佛经、古籍、功德簿等等,都搬到院子里,准备付之一炬。他们又将和尚们捉来,在纸堆旁站成一列。去写来了一条横幅标语:“什麽佛经?全是放狗P!”叫和尚们拿着。
红卫兵们喊了一通口号,准备点火。这时,那个“摆不平的”谭山贵忽然想起一个馊主意,说:“且慢!不如将这些纸搬去堆在木头卧佛上,一起烧了吧!”
大家觉得这个主意好。但卧佛在大殿上,在那里烧怕引起火灾。於是众人协力,蚂蚁抬青蜓般去大殿将卧佛搬来,将佛经、纸头堆上去,再加上两捆柴草,淹没了卧佛。
这一下真的要点火了。住持悟了大师眼看镇寺之宝受此劫难,心中痛切难忍,赶忙合掌念经:“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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