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汇报会在七月初开,那是谢朝朝入职第十九天,周五。
这种会一个季度一次,大会议室,设计部全员加上市场和项目的对接人,二十几个人,投影仪把整季的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大部分人的任务是听,她的任务本来也是听,新人坐在靠后的位置,带着笔记本,做出记录的样子。
她进会议室的时候看见林染也在,市场部要来对接人,林染是其中之一,坐在对面那排靠门的位置。两个人的视线在她坐下的时候碰了一下,林染抬了抬下巴,幅度很小,那是她们之间用了很多年的一个招呼,意思是我在,然后各自把脸转回公事的方向。全公司知道她们认识的人不多,这是林染留的那个信息差,那天在洗手间说过一次,此刻这个差在一间开会的大屋子里以一个不足零点五秒的抬下巴维持着。
裴以深坐在后排靠墙,位置是他惯常的那种,能看到全场,不在全场的注视中心,他今天没有主持,主持的是运营总监,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在本子上写一笔,那个写的动作她认得,从档案室那天起她就在他身上见过很多次,不是记录,是判断。
她不是非得在那个时间点说那句话,但她在台下翻着数据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问题,一个裴以深在三周前拍板定下来的方向性决策,那个决策在数据上的反馈在这一季度体现出来了,方向没错,时间节点错了,错了大约两个季度,现在做和早两个季度做,ROI差了将近三倍。
三倍不是她的直觉,是她当场算出来的。她把两组数据在笔记本上并排列开,用第三组做交叉验证,算了三遍,三遍的结果一致,误差范围内都是三倍上下,算完第三遍她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汇报已经翻到下一个板块了,没有人回头去碰那个数字。
她想起了上一次,提案会,散会时组长说的那句"下次可以说得慢一点"。这次她准备好了:不指名,不定性,只说数据,把结论留给会议室自己去得。这是她理解的"慢一点",措辞的锋利度她主动调低了两档,她觉得自己这次已经把方式这件事处理得很成熟了。
她举手说了。
她说的时候措辞是直接的,数据是准确的,她没有指名道姓说是谁的决策,她说的是"这个项目的时间节点有问题,如果早两季度执行,目前的数据结果至少是三倍"。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次的安静和提案会那次不一样,上次的安静里是十一个人在看她和江硕,这次的安静里是二十几个人在不看任何人,因为这间屋子里的大多数人都知道那个时间节点是谁定的,知道的人越多,眼神的落点就越分散,天花板,桌面,投影的光斑,每个人都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放视线,她是在那片分散的眼神里察觉到自己捅的位置比预想的高。
她说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裴以深坐在后排,没有表情,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当场说任何话,会议继续,汇报结束,大家陆续散场,谢朝朝整理着自己的文件,等着他叫她,他没有,他在跟另外几个人说话,说完走了,没有看她。
她把文件收起来,往工位走,心里有点奇怪,一部分在想他有没有听进去,一部分在想他为什么没有反应,还有一部分在等他的反应。
她甚至给自己排过一个最可能的版本。上次她当众拆江硕的方案,他散会时走过来,用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说"你说的对",这次她指的是他自己的决策,数据同样站在她这边,同一套逻辑推下去,结论应该是同一句话,她在心里替他把那三个字都排好了,连音量都排好了。
但那三个字整个下午都没有来,别的也没有来,没有消息,没有邮件,里侧那扇门开了两次,都是别人进出,他的日程照常运转,她在这份照常里越坐越不确定,到四点她已经从"他会认"滑到了"他在想怎么处理",从数据的正确性滑到了另一个她一直没有正面看的问题:正确和方式是两件事,这两件事的账他分开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