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一线天,影不过
次日,鬼哭岭外的南征军营地从天未亮便开始动了。
没有擂鼓,没有号角。所有的调动都在极度压抑的肃静中完成。五百骑兵分成两队,一队由顾砚率领,埋伏在岭西密林深处。另一队随云凌霄推进至鬼哭岭外十里处,借着齐人高的荒草遮掩行迹。三千步卒以散阵散布於外围,刀不离手,盾不离身。辎重与战马一律留在後方,只带了三百匹口衔枚的战马。整座营地看上去像一头匍匐在暮sE前的巨兽,连呼x1都刻意放轻了。
吕小融最後一次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影火镜片贴身收在左襟内袋,镜上那道裂纹又深了一分,像在提醒他什麽。神文碎片前夜已碎在他口中,化入血脉。此刻他的皮肤下偶有赤光流转,像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熔流在静静爬行。他将那面镜片握在掌心,感受着里头那一缕黑焰的搏动。渊骨也在等。它在他影子里已经躁动了一整日,像一条闻到了同类气息的蛇,在黑暗中反覆盘旋,吐信。
「戌时,雾散三刻。你只有三刻。」云凌霄牵马走来,将一个拳头大的水囊扔给吕小融。吕小融接过,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水囊里是洪老汉酿的土酒,辛辣如刀。吕小融呛了一下,笑骂:「临阵给酒,你想我醉Si在雾里?」
云凌霄不理他,只盯着鬼哭岭方向的黑雾,声音压得很低:「那雾在退了。b我以为的早。你看岭腰。」
吕小融顺他目光望去。果然,鬼哭岭半山腰处,那终年不散的黑雾正以r0U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像一匹被无形之手慢慢cH0U走的黑布。岭上的草木显出了模糊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具具烧焦的骨架。岭下影族的营地里火光乱了一瞬,有人影匆匆走动,似乎也察觉到了雾散。
吕小融把水囊丢还给云凌霄,翻身上马。那黑马打了个极响的喷鼻,前蹄在地上猛刨,像被鬼哭岭里渗出来的那GUY气激得狂躁不安。吕小融双腿一夹,马如黑箭般直S而出,往岭西而去。云凌霄看着他一人一骑消失在荒草间,沉默了片刻,转身上马,朝身後那五百骑兵挥了挥剑。没有声音,五百骑如鬼魅般同时催马。马蹄下裹着厚厚的稻草,踏在地上只有闷闷的「噗噗」声,像大雨打在枯叶上。
吕小融按渊骨所示,沿着岭西一条乾涸的河床疾行。河床两侧全是森森白骨,有人的,也有兽的。有些骨头半埋在土中,被夕照一照,泛出青惨惨的光。吕小融目不斜视,只催马向前。越往岭上走,天sE越暗。空气里那点腥味越来越浓,像有成千上万具屍T在雾气深处同时呼x1。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马蹄开始打颤。吕小融不再催它,翻身下马,拍了拍它的颈子:「到这吧。你回去。接下来的路,我得自己走。」
黑马似懂非懂地低鸣一声,掉头跑了。吕小融一人沿河床往上走。他背後的夕yAn正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那点血sE像被鬼哭岭的雾一口吞了,只留下满天Si灰。吕小融的影子在最後一缕天光中拉得极长。那影子已经不是正常的黑。它像一道黏稠的黑油,从吕小融脚底流淌而出,朝岭上方向不住地涌动,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吕小融低头看了一眼,冷笑:「别太急。一线天还在前头。等雾散了,有得你受。」
所谓一线天,是一道斜cHa入山的狭缝。两壁如刀削,高约十余丈,宽不过三尺。擡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所以得了这个名字。吕小融找到那入口时,戌时将至。雾已经散了七成,只有谷底还积着一层半人高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匹没有重量的白练。狭缝深处黑得看不见底,风从里面吹出来,冷得不似人间。
吕小融走到入口前,停住脚步,闭上眼。渊骨的声音自心湖深处浮起,冷静得近於冷酷:「进去之後,不要回头,不要停,不要看崖壁上的东西。无论听到谁叫你,都不能应。尤其,不能看自己的影子。」
吕小融问:「如果看了呢?」
渊骨沉默了一会,道:「这条道上,曾走过七个渊骨宿主。只回来了三个。那四个,都是因为看了自己的影子。影不过,屍过。我这半骨,归你。你那一魂,归天。若你回不来,我会替你从雾里爬出去。但那时走出去的,就不是吕小融了。你明白麽?」
吕小融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却g了g:「明白。若我败了,你这副身子照样能用。渊骨不愧是渊骨,连安慰人都省了。不过你放心,我吕小融这一生,最擅长一件事,就是该看的时候不看,该Si的时候不Si。」
他不再多言。忽然,狭缝深处的风猛地一停。四野骤然Si寂。吕小融知道,戌时到了。雾散三刻,就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犹豫,抬步就朝狭缝中走去。
一踏入狭缝,光线便像被一刀切断了。吕小融整个人被黑暗吞没,只剩头顶那一线极窄的天光,像一柄悬在半空的细剑,泛着冰冷的青白。地面不平,乱石尖锐。他赤足行走,脚底很快被割出血口。他浑然不觉。渊骨的味道在黑暗中浓烈起来,像一种焚烧旧皮革的气味,直往他鼻孔里钻。他感到自己的影子开始不听使唤。它一会儿贴在左壁,一会儿翻上右壁,像一头被困在狭笼里的兽,四处冲撞。吕小融咬牙前行,双手扶壁。石壁Sh滑黏腻,像长了一层冰冷的苔。走了约莫百步,头顶那一线光忽然不见了。吕小融心头一凛。紧接着,他听到身後有人叫他。
「小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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