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音讯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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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破败的耳房里,油灯如豆。

        陆清昀在冰冷的小桌前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摊着林婉的照片和那方绣着鸳鸯的手帕。记忆的甜与现实的苦激烈绞杀,而比绝望更早一步攫住他的,是一种冰冷粘稠的自我厌弃。

        他想起了赵春梅。

        想起她塞过来肉票时,那粗粝手指“无意”擦过他手心带来的战栗;想起她站在田埂上,用那种评估所有物般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视他全身;想起无数个深夜,隔壁女宿舍传来不堪入耳的调笑时,他蜷缩在硬板床上,清晰地知道,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赵春梅那具高大丰硕的身躯和手中那点权力,是他唯一可能、也必须攀附的“依靠”。

        他甚至能嗅到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属于她的、混合了汗味与强势荷尔蒙的气息,正逐渐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自从他跟了赵春梅,他就有了写信的自由,不用担心什么。

        只是,他写信了上百封信,只是寄出去后,无一回复。

        ““‘清理五一六分子’的锄头,现在可是挖得又深又狠……专掘‘黑线’,清理‘残渣’。你那小女朋友,叫什么来着?细皮嫩肉,家里成分恐怕也不够硬朗吧?哼,这种时候,她那样的人,就像风口上的纸灯笼,稍微沾点火星子,说灭就灭。””

        他的破处之夜,赵青梅腾着酒气的话,像恶魔一般刺激着他,始终徘徊在他心中深处······

        “林婉······是我……是我耽误了你……”这念头带着刀刃般的寒气割过心脏。“而我……又成了什么?”

        一个为了换取几张邮票,就不得不忍受其他女人狎昵触碰的可怜虫。一个为了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少受些刁难,就不得不对赵春梅的种种暗示保持沉默、甚至勉强挤出顺从姿态的懦夫。

        他的身体,在这山坳里,早已不是纯粹的自己。它被目光分割,被欲望称量,或许很快……就不再清白。

        这具身体,这双手,还有什么资格去触碰照片里那个干净明亮的笑容?还有什么脸面去回忆北海边那个带着皂角清香的吻?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理想受苦,却原来是在一步步滑向泥淖,连带着将远方的她也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如果他留在她身边,哪怕一起被批斗、一起游街,至少是并肩的,干净的。可现在呢?他在这里苟且,她却可能在改造营承受非人的折磨。他的“牺牲”成了可笑的背叛,他的“坚持”成了加速她坠落的砝码。

        愧疚与自鄙如同两头野兽,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脏透了。不仅是这具日渐消瘦、却依然被女人们用目光扒光的身体,更是这颗充满了天天算计如何讨好赵春梅、恐惧如何躲避更直接的侵犯和无力感的内心。

        他配不上林婉的等待,配不上那方绣着交颈鸳鸯的手帕,甚至配不上“痴情”这两个字。真正的痴情,应当是宁折不弯,应当是生死相随,而不是像他这样,在现实的压迫下,一点点弯折了脊梁,玷污了誓言。

        “婉儿……”他对着照片无声地张嘴,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冰冷的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不但帮不了你……连我自己……都快守不住了……”

        这种“守不住”的预感,比任何具体的侵犯更让他恐惧和自厌。他知道赵春梅的耐心有限,知道这山坳的规则,知道自己迟早要付出代价。而当他真的付出代价的那一刻,他与林婉之间的一切,就真的被彻底玷污,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正是这种对自身“不洁”未来的预感和深深的自责,将他推向了更彻底的绝望。

        烧掉信件,不仅仅是对等待的放弃,更像是一种提前的自我惩罚和决绝的切割——仿佛烧掉了这些寄托着过往深情的纸页,就能将那正在滑向泥潭的、不堪的自己,与记忆中那个洁白无瑕的恋人和爱情,稍微分隔开一点。

        ……

        火焰吞噬信纸,灰烬如黑雪般落下。他静静看着,仿佛也在看着自己那尚未发生、却已注定肮脏的未来,一同化为灰烬。烧掉了,就干净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被烧掉。连同他那可笑的理想,天真的誓言,以及……那份早已无颜面对的、关于“三年后”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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