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林大壮是腊月二十八到家的。
晓梅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从窑洞里探出头,看见一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的人影正从坡底往上走,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方包。她认出那走路的姿势——左肩比右肩高半寸,是小时候从枣树上摔下来落的毛病。
「妈!我哥回来了!」
她喊完就往坡下跑,布鞋在冻硬的土路上踩得啪啪响。大壮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燻黄的牙齿,把手里的黑包往她怀里一塞:「拿好了,别摔了,这个值钱。」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饺子。大壮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给父亲的棉鞋,给母亲的围巾,给晓梅的一盒雪花膏。母亲嘴上说着「乱花钱」,手却已经把围巾围上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摸了又摸。父亲什麽也没说,把新棉鞋放在炕沿边,低头继续吃饺子。
最後,大壮把那个黑包打开了。
「这是啥?」母亲凑过来看。
「电脑。」大壮说,「厂里一个工友换了新的,这台旧的卖给我了。能上网,能看外头的东西。」
「能看啥?」
「啥都能看。」
母亲撇了撇嘴,转头去收拾碗筷了。父亲连看都没看一眼。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台机器能做的事,远不如一场透雨来得实在。
但晓梅盯着那个灰白色的、布满了磨痕的塑胶壳子,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天夜里,大壮教她怎麽开机。窑洞里没有网线,大壮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东西,插在电脑侧面,说这叫「上网卡」,信号不好,得把电脑端到窑洞口才收得到。於是姊弟俩披着棉被,蹲在窑洞门口的石阶上,寒风从沟底灌上来,冻得鼻尖发红,萤幕上的画面却一帧一帧地亮了起来。
晓梅第一次看见了城市的夜景。
那些灯光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光。不是窑洞里的煤油灯,不是村口小卖部门前那盏歪歪扭扭的白炽灯泡,是成千上万盏灯同时亮着,密密麻麻地铺在一片黑暗里,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全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地面上。她盯着萤幕看了很久,久到大壮打了两个哈欠,说「行了行了,明天再看」,她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听着父亲的鼾声和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全是那些灯光。她想,那些灯底下住着什麽样的人?他们吃什麽饭?说什麽话?他们也有窑洞吗?也有打谷场吗?也有人在山坡上用树枝敲石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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