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人迷信，门对贴的不像样，一年的日怕也不像样，所以贴起来极其慎重。
裁掉的红纸条，陈秀才一片都没扔掉。全部写了福字。陈老爷亲自托着一大摞，门前的枣树、桃树、梨树，门后的柳树、杨树、榆树，一一拦腰斜斜贴一块福字，远看一片白茫茫的喜气。墙角堆放的农具，存米的坛。储存麦的仓。装面的桶，盛水的缸。也会按上一方新福。在乡里人眼里，那些农具物什，是伴同一家度过辛劳的日，都是有功劳的，在除夕理应敬一敬。
很快就到了晚上，团圆的时刻到了。陈雪娇拿出了一对新买的大红灯笼，放进去一截蜡烛，点燃了，踩着椅高高挂在屋檐底下，整个院都被映得红彤彤。
陈老太太带着上房各女眷在锅屋忙碌着年夜饭。往常的除夕自然是李氏做一大桌菜，陈老太太还挑三捡四，轮到自个才觉得做一桌菜累的骨头都软了。赵氏刮鱼，鱼身一滑，把手划伤了，被陈老太太说了一顿，只得忍着气拿面粉糊了一下，继续刮。心里头暗骂大房不知道好歹，谁那分了家不一起过年。
陈老太太往上房拿油的当儿，看到北厢房挂起的俩灯笼，脚底一顿，满心里不是滋味。原本想大房买的年货多，除夕一起吃团圆饭，上房少不得可以占了便宜，因此除了自家杀的猪，竟没备多少年货。可没想到，大房生生拒绝了一起吃团圆饭的要求，陈老爷竟答应了。这若是传出去，打的是她这个后娘的脸。
李氏忙碌了一天，准备好了年夜饭，热冷，一共十二个盘。雪娇、雪如姊妹俩端着盘往屋里送，看到陈老太太仰头看灯笼，陈雪娇甜甜的说：“奶，你看那对灯笼多亮。”
这话犹如用刀插了陈老太太的心窝。
陈齐安点燃了一挂长长的爆竹，烟雾与磷火混合出一片热闹。菜已上桌，饺已经煮熟，一家团团围坐，开始过一个热闹的年。整个的红烧鲤鱼，大块的炖鸡，茄炖肉，浓油赤酱下的排骨，炸的酥脆的藕夹，一盘盘的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蜡烛包着红纸，身上穿着红衣裳，桌上令人垂涎欲滴的菜，都罩在一片红得亮堂堂的光里……
陈秀才掏出一瓶梨花酿，这酒水入口甘甜，绵香不绝，还是去年春天时秦师傅给他的，他一直埋在院后头的桃树底下，第一场雪才挖出来。他自己先斟满一杯，给李失斟了一杯，几个孩也一一斟满。满面红光的举杯先敬了在天的母亲，在敬李氏，又敬雪娇。雪娇吃惊不已，陈秀才说若不是二丫头经历过生死之劫，家里也不会变得这般好光景。李氏和几个孩听了，俱泪光闪闪。
陈雪娇知道，他们以前的日过的太苦了，其实如今的日只不过是寻常人家而已，村里其他人家哪个过年不是准备八碟八碗的。过去陈家日不是苦，而是在陈老太太压制下，那些丰盛的菜与果品吃不上。
席上最开心的莫过于李氏了，往年除夕，她顶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在灶上灶下忙碌，吃团圆时不断被陈老太太指挥，一会添菜一会舀汤，忙的吃不上几口，等大家都吃完下了桌，她才能趁着收拾碗筷的空当捡几只冷饺囫囵下肚。自打她嫁入陈家门，年对她而言从来都是忙和累，直到今日，虽然也在皂间忙了一天，但都是为了自家忙，穿了大红衣裳戴了金簪，心里头无比的畅快与满足。
大房已经开吃了，上房的年夜饭还未准备妥当。别的不说，得先把饺赶出来，饺可是团圆饭的重头戏。张氏擀皮，蔡氏包。陈老太太眼瞅着张氏擀的皮有一寸厚，惦着小脚从夺去了擀面杖，嘴里骂个不住。赵氏负责做大菜，因为没有经验，鱼炸的焦黑，排骨炖的没味，雪娃坐在里头烧锅，她心里头带着气，雪姚和雪妙在屋里吃果捧着手炉怪舒坦，一样的孙女咋每次做饭都喊她烧锅，一生气往锅底多塞了把柴禾。赵氏正在炸油，火势一旺油轰的一声冒起了火苗，她吓得扔下了锅铲打碎了一只碗，吓得脸都白了。除夕碗碎了可不是个好兆头，陈老太太赶紧念了几声碎碎平安，狠狠剜了赵氏一眼。
好不容易做了一桌团年饭，陈老太太指挥儿媳妇一盘一盘的往屋里端。赵氏和张氏经过大房门口，透过帘，看到满桌的肉菜，李氏端坐着脸上一团喜气，心里如同针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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