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两个躺着，只有秋娘送她，抱了她只是垂泪，从头顶一直摩挲到手掌心，看了一夜抱了一夜，可怎么也没抱够，不是她亲生的爹娘，可这么待她也不差什么了。
家里有了钱就想着给她裁花衣裳做裙，这么丁点大的姑娘家，村里谁也没能戴上银丁香的，年景好的时候也给她买了来穿耳朵眼，更不必说还有个于婆见天嚼舌，过得虽苦，日却是顺心的，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能叫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秋娘跟在油车后头走了长长一段路，出了村口，过了石桥，石桂就这么掀了车后的帘看着，秋娘一路走一路哭，她咬着唇儿不落泪，手指头攥得紧紧的，一定还要回家来。
天还没亮透，四处都是雾，秋娘的影越来越淡，到再也瞧不见了，剩下满眼凄凄茫茫的野蒿草，她才转回去坐正了身，一车的女孩儿，彼此看一看，俱都不出声。
青布油车里挤挤挨挨着坐了七八个，一个个相互挨着，头碰了头脚对着脚，小道上坑坑洼洼，长草里埋着乱石，不时就颠簸一下，车身跳高了再落下，到了这儿就是出了村了，石桂最后看了一眼村口，记着那棵古槐树，把兰溪村三个字刻在心上，
驴车慢慢往前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低声啜泣起来，先时声儿小，车外头人也不当回事，等这一圈女孩都忍不住哭了，外头一掀帘儿，陈娘眼儿往她们身上一溜：“哭甚，这是带了你们去过好日了。”
石桂把小包裹放在膝盖上，打里头摸出个些糖块来，就是白大娘给的那角，秋娘全要给她带着，她把糖拍碎了，留了一大半给喜。
糖粒黑乎乎的，可石桂一拿出来，这些姑娘们便都收了声，腮上还挂了泪，一抽一抽的看着她。
她笑一笑，把手摊出来：“吃罢。”
胆大些的伸过来拿，胆小的怯怯望着，石桂再往前送，这才敢拿了，含在舌尖上一点点等着它化开，快两三年没见这零嘴了，这会儿吃着，虽不哭，怎么也笑不出来。
自上一年闹了蝗灾，村里没留头的姑娘，就一个个坐着陈娘的的车出来了，能到这会儿才卖的，俱是家里宝爱的，想留却偏偏留不住。
兰溪村的姑娘百里挑一，桃林柳溪里养出来的女孩儿，个个生得雪白脸盘桃花眼，买的人说明白了，这样的姑娘收罗了去，就是学吹学唱学弹打的，穿的是绸，吃的是油，出去了就是过好日的。
这话不过骗骗耳朵，骗不过心去，不是不知道，却告诉女儿去的是好地方，家里多收几两银，一家人好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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