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娘是村里白大娘的亲戚，既是一个村里的，她来收人，便多舍个一两半两的，卖出来的姑娘家，比起门行院跟卖作童养媳妇的苦楚，往大户人家当丫头，已然算是好前程了。
她们行得一程，在茶竂里给驴喂上草料，几个姑娘喝一碗热水，肚里饿得发虚，又往城里去，到得城边，陈娘掀了帘，叫下一个丫头去，等车再行起来，还有人问：“二丫呢？”
这是一个村里出来的，无人答她，她问完也就明白了，怔得一刻，再不敢哭，咬了嘴唇直发抖。石桂看她年纪着实小，又给了她一颗糖。
心里发苦，嘴里吃着蜜也不甜，统共八个女孩儿，一站站的停，到了渡口坐船还剩下五个，等下船换车，就只余下三个了，两舟之间卖掉的，还怎么找回家来。剩下三个前途未卜，俱都缩着身，石桂留意看了，除了自个儿，留下来的都是生得颜色好的。
布车回来一趟总带着几个人，一巷里住的三姑婆，陈娘的行当还算是体面的，有钱人家走动的多，脑活泛手上灵便，巷口走进来，见着她都问一声好。
在个小院跟前停下来，陈娘拍两下门，立时就有人开，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儿，一口吴语：“姆妈回来啦。”
陈娘指指这几个丫头，那姑娘上下溜一圈，笑了：“这回的倒是好货色。”石桂先还当她是陈娘的女儿，等到把她们安排了屋，这才看见里面还呆着一个姑娘，生的花朵儿也似，看见她们来，笑一笑，替她们安排下饭食。
石桂年纪不是最大，可一车人都哭了，只她没哭，吃了她的糖便以她为首，缩在她身后不敢动，她笑一笑，上去问话：“姐姐好，我叫石桂，姐姐姓什么？”
“我们这样儿的，有什么名姓，左右我明儿就出去了。”她说着便露出笑意来，到底告诉她们她叫杏，还问她们饿不饿，又说：“陈娘这儿总有口干饭能吃，你们挨个儿洗了去，明儿相人家，机灵些好。”
同她攀谈了，这才知道那个开门说一句好货色的，自个儿也是待价而沽的货，杏因着有了前程，反待她们和善，把自家拿的两个馒头，分了一个给她们。
夜里五人一个通铺，石桂睡在墙角，白大娘千叮万嘱让陈娘给她找个好去处，秋娘搂着她哭了一夜，不是生母，也是她一口一口喂了粥汤养活的，譬如割肉，怎么不疼，家里一个伤了腰，一个又生病，紧紧抱了她：“三年五载的，还把你赎出来。”
买人是一笔银，若是当丫头，还有工钱支，石桂睁着眼睛，连苦笑都没了，好端端的人，到了这地方就成了货，模模糊糊连上辈的爹娘也想不起来，学的会的赶上天灾半点无用。
行了这一路，又是坐车又是坐船，屋顶不漏风，身上有被盖，天大的事也得等明天，眯起眼睡了过去，第二天天色大亮了，昨儿开门那个进来踢了门：“赶紧起来，养着你们当姑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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