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苏瑟坐在一辆离开那座城市的车上,重新审视和复盘了每一个细节。
复盘是规定程序,也是为了让注意力暂时离开身体。腿上的麻醉完全消退后,剧痛一阵阵袭来,在摇晃的车厢中让视野阵阵发白。
苏瑟一帧帧回放记忆中的画面。当那位医生走下楼梯时,带着一种进入自己领地的从容。那栋建筑确实属于他,但他姿态中所包含的远远超过产权本身。
他身材高瘦,两鬓泛白,午夜时穿着比多数人出庭时还要讲究。他身上带着一丝温热的酒气,苏瑟在两米外就察觉到了。
接下来是他看向苏瑟的眼神。
苏瑟经常被人注视,他的脸会吸引人的目光。人们的目光往往停留在脸庞上,好奇、欣赏、审美、凝视、记录、或者怀疑,这些目光是针对他的样貌。
但那位医生的目光则穿过面孔,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他的肌肉骨骼深处的某个地方,仿佛在从那些细微的运动和紧张里捕捉脆弱与忍耐的痕迹。那个审视此后多次访问他的面部表情和眼底,仿佛在寻找某种裂纹。
最后是做手术的那双手。
观察手部动作是苏瑟的专业训练之一。手上的动作经常比面部表情更早泄露意图,因为大部份人从未学习如何隐藏它们。
在那张手术台上,当他躺在无影灯下,看着那位医生戴上手套进行操作——那双手的技艺无可挑剔,也始终在透露某些东西。
没有将注射剂推到底的麻醉,完成操作后仍停留在组织里的探针,超过确认死肉所需力度的按压,以及在增加压力的同时,那双眼睛还在确认他脸上出现的反应。
每一项都细微到足以被当成错觉,苏瑟依然将它们逐一记录,因为自从他走进那个建筑,体内的警报就从来没有安静下来。
他很少被一个文明社会的市民激起这么高的警戒。这种警戒是生理性的,来自他从记事起就与各种捕食者待在同一个房间所形成的身体记忆。
他的身体先认出了这种气息,然后在手术台上确认了那位医生也属于这一分类。
捕食者。
于是,在手术台上的两个小时里,他所有自制力都被用来隐藏自己。他能将疼痛反应压制到令多数审讯者感到不安的程度,那一晚他始终维持着这种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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